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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第四章

  「你可知道,為何我堅持要從中門入城?」

  莊助嚴肅地盯著唐蒙,上半身挺得筆直。唐蒙只好乖乖跪坐回毯子上:「願……願聞其詳。」

  莊助之前喝飽了一輪胥餘果汁,聲音變得洪亮:「眼前這個南越國從何而來、因何而起,想必你是知道的。」

  唐蒙點點頭。莊助伸出修長的手指,緩慢地撫著長劍的劍身,語氣凝重:「大漢周邊,外邦不少。但夜郎也罷,匈奴也罷,都是自給自足之國,與中原沒有多少干係。唯獨南越不同,它本是大秦的嶺南三郡,國主趙佗本是秦吏,國民本是秦兵。舉國無論官制、律法、服飾、語言乃至建築樣式,皆依秦制而來,與我大漢可以說是系出同源。」

  講到這裡,莊助手指一彈劍身,艙室之內登時回蕩起錚錚之聲,有如龍吟。

  「高祖定鼎中原之後,南越國作為前朝殘餘,合該內附歸漢,恢復三郡建制才是。只因那趙佗閉關自守,加上五嶺險峻,朝廷一時不能攻取,才讓嶺南暫時孤懸在外而已。」

  正巧一艘滿帆的大商船從舷窗外飛馳而過,莊助向窗外瞥了一眼,繼續道:「這番禺港的貿易何等興旺,那是因為大漢每年出口大量銅器鐵器、絲絹布匹、漆物瓦當到南越,又從南越買回珠璣、犀角、香料等物。可因為轉運策,中原商人連南越國境都不能進入,只能委託南越商賈來行銷,好處都讓他們賺了——你說朝廷為何要做這賠錢買賣?」

  唐蒙搖頭。

  「那是為了示之以善意,籠絡南越人心。自高祖迄今,本朝歷經四帝六十餘年,與南越時而對抗,時而敦睦,無非五個字:讓實而守虛。何為讓實?貨殖之實利,可以談,可以讓;何為守虛?唯有一處虛名,絕不可退後半寸。」

  說到這裡,莊助身子前傾,盯住唐蒙一字一頓道:「南越不是外邦,而是大漢暫未收回的嶺南三郡。這是朝廷大節之所在。這個名分,每一位出使南越的使臣,都得時刻銘記於心。」

  憊懶如唐蒙,此時也老老實實俯首稱是。名分看似虛無縹緲,卻是萬事之本。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諧。強勢如趙佗,也不得不掛一個「百越大酋」的虛名,才能贏得諸多部落的服膺,就是這個道理。

  莊助的聲調微微放低:「這些南越國人,最喜歡沐猴而冠,在名分上搞各種小動作。這次橙水故意不開中門,就是一種試探——若南越國是大漢藩屬,漢使前來,須以國主之禮開中門迎接;若兩國是對等關係,我等漢使自然只能走偏門。」

  唐蒙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開門之爭看似簡單,還有這等微妙用心在裡頭。莊助道:「我等如果不經心走了偏門,等於在虛名上退了一步。南越人必然會趁勢鼓噪,長此以往,這名分可就守不住了。」

  莊助把長劍重新收入鞘中,語氣舒緩了一些:「唐副使久在地方,不知邦交往來,素無小事。一語不慎、一禮不妥,都可能會被對方順杆往上爬。這一次雖說你只負責輿圖地理,但也需謹言慎行,日常交往一定要留個心眼。」

  唐蒙心想那正好,我什麼都不做,不就正合適了?誰知身子一動,肚子突然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原來兩人适才聊得太久,外面已經日落,到了用夕食的時辰。

  唐蒙正要起身去安排吃食,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黃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兩位大使,下官尋得嘉魚了。」唐蒙眼睛一亮,連忙起身去開門。莊助見他那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搖搖頭,不知剛才那一番苦心,這傢伙能領略幾分。

  門外站著兩個人,站在前面的是一個身披蓑衣、頭戴漁笠的老者,手裡用草繩拎著三條魚,他身後站著黃同。

  那老者把魚繩遞過來,唐蒙接過去端詳,這些魚都有一尺之長,黑背白腹,長吻圓鱗,頭部還散佈著一片白色珠星。魚尾兀自一扭一扭,可見是剛剛撈上來的。

  唐蒙大喜,抓著魚左看看右看看,催促黃同快趁新鮮送去庖廚。黃同看了莊助一眼,對唐蒙說:「下官知道一個烹製嘉魚的獨門秘法,不如來獻個醜?」唐蒙連聲說什麼秘法,倒要見識一下。

  「若大使有興趣,可以在旁觀摩,我絕不藏私。」

  黃同說完便拎著魚朝庖廚走去,唐蒙二話不說,緊隨其後。莊助打算也回自己的艙室休息,一抬頭,卻發現那老漁翁還站在原地。他陡然覺得不對,一握劍柄,整個人殺氣畢現,厲聲喝道:「你是何人?」那老漁翁摘下斗笠,露出一張中年人的忠厚面孔。此人臉龐方正,眉疏目朗,唇髭左右分撇有如魚尾,下頜烏亮的長須垂至胸口,乃是最為經典的中原理須之法。他深施一揖:「在下呂嘉,特來為尊使送嘉魚。」

  莊助瞳孔一縮:「呂嘉?那個南越右丞相呂嘉?」老人一捋下頜長髯,算是認可了他的猜測。

  莊助把長劍緩緩放下,神色卻更加凝重。南越襲用秦制,國中分置左、右丞相,執掌政務。這位呂嘉擔任右丞相,可以說是南越王之外最有權柄的秦人。莊助委實沒想到,黃同去借魚,卻借來這麼一位大人物。

  不過此事倒也不突兀,黃同出身是秦人,攀附上秦人丞相這條線,也是順理成章。

  莊助這麼一愣神,呂嘉已經抬步邁進艙門,雙手一抬解下蓑衣,顯現出長期身居上位者的雍容氣度。莊助眉頭微皺:「本使還沒覲見南越王,呂丞相先跑出來私見,只怕不合規矩吧?」

  呂嘉呵呵一笑,也不回答,直接一撩短袍,盤腿坐在了适才唐蒙的位子上。他注意到桌上喝剩下的兩個胥餘果,拿指頭在上面一點:「其實這胥餘果在木皮內側,還附有一層白肉,狀如凝膏,口感綿軟香甜,那才是真正的精華所在。如果喝完汁液就扔掉,未免買櫝還珠了。」

  「本就是果腹之用,在我看來並無什麼分別。」莊助淡淡回了一句。

  他已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呂嘉再位高權重,身份也不過相當於中原一個王國的國相,區區兩千石而已,不必誠惶誠恐。

  呂嘉注意到了對方態度上的微妙變化,他身子輕輕前傾,主動開口道:「這一次老夫來訪,是為了向尊使澄清一件事。」

  「什麼?」

  「這一次的變故,絕非國主本意。」

  「哦?」莊助略帶譏諷,「呂丞相說的變故,是稱帝之事,還是開門之事?」

  呂嘉微微露出苦笑:「兩者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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