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食南之徒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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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問完,莊助在旁邊用劍柄狠狠磕了一下他的腰,唐蒙疼得悻悻閉嘴。 橙水先請漢使出示文書,慢條斯理地查驗起來,好像生怕是冒牌貨。 唐蒙和莊助站在烈日下耐心等了好一會兒,橙水這才把文書還回去。驗完文書之後,碼頭旁的一個樂班開始奏起樂來,竽笙瑟鼓一應俱全,只是旋律荒腔走板,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一段雅樂。在這滑稽的樂曲聲中,橙水引著他們來到城門前,準備開門入城。 莊助正要邁步入內,突然眉頭一皺,右手一按劍鞘,厲聲對橙水道:「為何入城不走中門?」這時唐蒙才注意到,番禺城的正門依舊緊閉,橙水打開的,是旁邊一道狹窄的偏門。 面對質問,橙水的臉好似一片扁平的木牘,沒有任何表情:「好教大使知。都城中門,干係重大,非大禮、大祭或大酋出行,向來不能開的。」莊助劍眉一揚:「本使親持旄節,行如大漢天子親臨,難道還不配南越開城迎候嗎?」 「北人入城,例走側門。」 這個「北人」,是南越民間對大漢、閩越、東甌等國之人的統稱,多少帶著點貶義。橙水如此說,其實是嘲諷這兩人不夠資格,不配讓南越以最高禮節迎接。 莊助聞言大怒,「鏘」一聲拔出長劍:「區區一個藩國中尉,也敢阻撓上朝天使!」劍尖如迅雷一般伸出,在橙水咽喉半寸前停住。 面對突如其來的鋒銳,橙水面無表情,甚至還往前挪了挪,讓劍尖微微刺入喉結。他身後的衛士嚇得紛紛拔出刀劍,把兩個使者團團圍住。 現場登時劍拔弩張,只有那個樂班在一旁兀自鼓吹著樂曲。 唐蒙看著一片明晃晃的刃光,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唾沫。他不明白,為何莊助堅持要走正門,側門不是一樣能進嘛。橙水頂著劍尖,慢條斯理道:「南越雖是小國,自有規矩。若給你們開了正門,下官也只好自刎謝罪。貴使不如一劍殺了我,成全我一個不畏跋扈、守忠殉職的名聲。」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莊助反而不知該不該刺下去,但這麼撤下去又嫌丟臉。眼看兩人僵在了原地,黃同慌忙過來,先把莊助的長劍按下,然後轉頭對橙水沉聲道:「橙中尉,你注意點分寸!」 橙水瞥了他一眼,拖起長音:「喲,黃左將,心疼了?到底是秦人出身,已經開始替老鄉講話啦。」黃同聞言臉頰一陣抽搐:「你這說的什麼話?這是為了兩國邦交,和我是不是秦人有什麼關係?」橙水道:「風聞你之前被漢軍俘虜,如今生還不說,還帶回兩位漢使。若非有鄉梓之情,豈能如此幸運?」 黃同氣得大喊:「橙水你到底什麼意思!我帶漢使過來,是兩位丞相都批准過的!又不是我自作主張!」橙水冷下臉:「上頭只讓你帶漢使過來,可沒說一定要從中門入城。你們秦人體貼故國,我們土人可不理解。」 黃同嘴角一陣抽搐:「我是邊將,你是城尉,都是奉命行事。說什麼秦人、土人,有意思嗎?」橙水絲毫不為所動:「我們土人心思簡單,只知道守著南越的規矩,別的一概不管。」 唐蒙對這一番對話莫名其妙,尤其是稱呼,更是一頭霧水。莊助事先做過功課,便悄聲解釋了幾句。 當年秦皇統一六國之後,派遣一支秦軍跨過五嶺,開闢了南海、象與桂林三郡。那支秦朝大軍就地轉為三郡民戶,在當地繁衍生息。秦末大亂之時,一個叫趙佗的秦將趁機封閉嶺南關隘,合三郡而獨立,關起門來自稱「南越武王」,這才有了南越國。 所以南越開國之初,人口即分為兩類:一種是中原秦軍及其後裔,自稱「秦人」;一種是嶺南數百個大小部落的土著,統稱為「土人」。在開國初期,大部分土人還是茹毛飲血、斷髮文身的蠻夷,秦人佔據絕對優勢。隨著時光推移,初代秦人慢慢老去,土人也逐漸開化。此消彼長,如今十幾年來,秦、土已呈分庭抗禮之勢。 那個橙水既然出身揭陽橙氏,應該是當地土人,而黃同屬於秦人子弟,難怪兩個人的態度針鋒相對。 「你注意到沒有?黃同管南越王叫國主,橙水卻稱南越王為大酋,連稱呼都有細微不同。」 「這是為啥?」 「這是因為趙佗為了整合南越,身兼數職。『南越國主』是在秦人中的身份,他還有個『百越大酋』的頭銜,是給嶺南部落土著一個統屬的名分。」 唐蒙忍不住咋舌,好傢伙,這南越國內部真夠複雜的。莊助轉頭望著兀自吵架的兩人,眼神有些異樣:「南越武王趙佗的家鄉,是在恒山郡真定縣,他乃是最純正的秦人。他在位時,秦人處處壓著土人一頭。如今趙佗才去世三年,土人就已經囂張到可以公開頂撞秦人了?有意思,很有意思……」 那邊黃同吵不贏橙水,轉回身來,一臉苦澀:「莊大使,唐副使,咱們要不暫時先停一宿再說?」莊助眼睛一瞪:「不成!今天我一定要從正門進入,此乃大節!」 黃同正在為難,唐蒙忽然笑嘻嘻地扯住他的胳膊:「黃左將,你适才說,珠水嘉魚最好的季節,是十月之後對吧?」黃同不解,怎麼這又扯到吃食了? 「但七月也可以撈到,對吧?」 「對是對,就是口感……」 唐蒙道:「吃到嘴裡的遺憾,總比吃不到嘴裡的完美要好。要不我們在港口這裡姑且等等,勞煩黃左將弄幾條嘉魚來嘗嘗鮮,再進城不遲。」 黃同還沒說話,莊助先勃然大怒:「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這……」話沒說完,唐蒙按住他的肩膀,暗暗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莊大夫,那個橙水明顯是受人指使,我們先找個理由拖延一下,免得落入算計。」 莊助登時回過味來。橙水剛才的舉動,確實有點蓄意挑釁的意思,似乎等著他們鬧大。唐蒙這個吃嘉魚的提議,恰到好處。漢使拿這個做理由,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船上,不失面子地回避掉城門之爭。莊助仍心有不甘:「這只能拖延一下罷了。難道橙水不開中門,我們就一直在碼頭吃魚嗎?」唐蒙先是露出一個「這樣也不錯」的表情,見莊助又要瞪眼,趕緊笑眯眯轉向黃同:「黃左將,你說嘉魚乃名貴之物,是不是只有番禺城裡的貴人們才吃得到?」 「正是。這種魚一打上來,就被官府收走了,尋常人家可沒資格吃。」 「那你能不能聯繫一下相善的貴人,通融幾條給我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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