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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艘狹長戰船鼓足風帆,正逐浪于大河之上。 這條大河有五十餘丈之闊,水面在豔陽下泛起半透的翠綠色澤。放眼望去,整條河道好似一條無頭無尾的粗壯綠蟒,浪花此起彼伏,有如一層層鱗片相互擁擠,驅動著蛇軀朝東南方向蜿蜒遊去。 此船五日之前從陽山關出發,上面除了船工,一共有三人:一個是南越軍的左將黃同,另外兩個則是漢使莊助和副使唐蒙。此時三人皆站在船頭,向著東南方向眺望。 「兩位天使,我們即將進入珠水。」 黃同站在船頭,恭敬地回頭報告。他的臉頰上有一大塊觸目驚心的新鮮燒傷,一講話,總會牽動新疤,讓恭敬的表情裂開幾道縫隙,露出些許怨毒。 唐蒙正躲在船帆的陰影之下,擦拭著臉上層出不窮的汗,聽到黃同說話,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們不是一直在郁水裡航行嗎?為何突然變成珠水了?」 黃同走到船舷邊緣,抬手朝大船前方一指:「您且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莊助和唐蒙看到前方數里開外的江心位置,嵌著一塊淺灰色礁石。這礁石體量有十圍不止,因為長期被江水沖刷,形狀渾圓,如同一枚碩大的隋侯珠。 船工們正喊著號子把戰船撐離江心,避免撞上這枚定江石珠。 「此礁名叫海珠石,相傳是西王母所遺陽燧寶珠所化。本地人以此為標誌,只要過了海珠石,江流便可稱為珠水。」 「哦,這麼說來,你們南越的都城番禺就快到了吧?」莊助問。 「正是。一過海珠石,番禺港就很近了,就在珠水江畔。」 莊助點點頭,見唐蒙仍在那裡擦汗,輕咳一聲:「唐副使,該去換官袍了。」唐蒙瞪圓了眼睛:「換官袍?這時候?」 此時天氣悶熱,江風薰蒸,黏膩的暑氣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人身。唐蒙本已曬得頭昏眼花,若再換上全套官袍,他懷疑自己會變成一塊在爐中燜烤的豕肉——這種烹飪手法很美,但前提是自己並非食材。 莊助見唐蒙不肯動,壓低聲音道:「等下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入城,你代表的可是大漢的體面!」 體面?這種鬼天氣還計較什麼體面?莊大夫你難道感受不到現在多熱嗎?唐蒙氣呼呼地看向莊助,卻發現對方早早就把官袍換上了,白皙的肌膚上一滴汗也沒有。 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羡慕不來。唐蒙無可奈何,一跺腳,低聲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要來……」,悻悻走下甲板,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進屋,他先打開一塊絹帛,那上頭用炭筆草草繪著這一路的路線略圖。唐蒙拿起毛筆在上面添了海珠石、番禺城、郁水、珠水幾個墨點,這才開始換起衣袍來。 這一路上,莊助要求他一直待在甲板上,觀察沿途山水,默記於心,到晚上再繪製成草圖。可憐唐蒙這些天來蜷縮在船帆下的一點點陰涼裡,強忍著江風薰蒸,汗出如雨,苦不堪言。 這才剛出發,就已經辛苦成這樣,再往後日子可怎麼過啊……唐蒙一想到這點,就悲從中來。你莊公子想要建功立業,自去奮鬥便是,何必拖著不相干的人遭罪。 這時僕從送進一碟新鮮橄欖,這是地方官員剛剛進獻上船的,上面還撒著甘草粉。唐蒙心想不吃白不吃,先去抓了一枚放入口中。別說,這橄欖初入口略有苦澀,嚼開之後,徐徐化開一片生津的清甜。唐蒙閉目細細品味,感覺內心的煩悶似乎消散了一些。南越這地方雖說熱氣難熬,食材倒真是豐富,每天都會有新鮮瓜果進奉上來,在這趟惱人的旅途之中,這算是唯一的慰藉。隨著橄欖的清香在口中一層層地彌散開來,唐蒙的念頭慢慢變得通達:是了!是了,這苦差事左右逃不掉,何不趁機享受一下?久聞嶺南食材豐富,索性利用陪同漢使之便,狠狠地胡吃海塞一通,最好耽誤了正事,讓莊大夫把自己趕回去。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還不簡單嗎?唐蒙想到這裡,心情複振,他換好官袍,強忍著酷熱再走回甲板上,另外兩個人還在興致勃勃地聊著。 「黃左將,咱們從大庾嶺登船,五日可抵都城番禺。那麼其他四嶺關隘到番禺,是否也花費同樣多的時日?」莊助身體半靠船舷,似是隨口閒談。黃同不敢怠慢:「正是如此,南越各地重鎮,皆有水路連接,到都城的時間都差不多。」 莊助聽著聽著,白皙的面孔上多了一絲憂慮—— 孫子有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漢軍面對的是崇山峻嶺,南越軍卻可以利用嶺南水路來去自如,從容調度。這邊一天累死累活,輾轉五十里,那邊躺在船上舒舒服服一天走一百五十里,這仗怎麼打? 歷代皇帝為何都對南越國無可奈何:一曰山險,二曰水利,這實在不是人力所能克服的。 黃同見莊助神情有異,以為自己說錯話了,頗有些惴惴不安。這時唐蒙忽然開口問道:「珠水流域如此廣大,可有什麼特別的水產?」 黃同「呃」了一聲,臉上的疤痕微微扭曲。這人是自己毀容的元兇,現在卻成了大漢副使,實在尷尬。他耐著性子回道:「若說特別之處,郁水珠水之間,有一種嘉魚,腹部多膏,肉質肥嫩,可稱極品佳餚。」 唐蒙兩眼放光,不顧儀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麼等會兒我們進了城,是否可以吃到?」黃同愣了愣,搖頭道:「如今嘉魚還在積蓄腹膏,一般要到十月之後,才是最好的時令。」 唐蒙一陣失望,忽然轉念一想:「這船上可有釣竿?我先釣幾尾上來,嘗嘗味道也好。」黃同苦笑著解釋:「嘉魚一般棲息在深水河床的小石之下,水流湍急,下釣極難。要等到冬季枯水,派人下水翻開石頭,拿網子去撈。」 「這樣啊,那你給我講講,本地人都是如何烹製法?」唐蒙心想過過幹癮也成。 他毫不見外,黃同也只好如實回答:「我們南越的烹飪之法,一般是把嘉魚直接放在幹釜之上加熱。很快這些腹膏便會融解成汁,自去煎熬魚肉。因為膏與肉本出同源,天然相合,所以煎出來的魚肉格外鮮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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