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食南之徒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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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雙手捏住蛇,往前一遞。陡然見一個猙獰蛇頭頂到面前,莊助臉色霎時變得煞白,整個人後退數步,一個趔趄差點被樹根絆倒。 唐蒙這才意識到唐突,趕緊把蛇收回來,賠笑著解釋道:「大夫莫驚,莫驚,這蛇沒有毒。」莊助略帶狼狽地伸出雙手,正了正頭上的進賢冠。王恢尷尬得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他冷著臉朝地上狠狠一指,唐蒙不情願地把那條蛇放進草叢,算是讓它逃過了一場鼎鑊之災。 見蛇被放下,莊助這才如釋重負:「唐縣……」可他只說了兩個字,突然止住了。眼前這胖子只纏著一件犢鼻褌,雙手抱臂,這麼談事委實不成體統。他皺皺眉頭,一揮袍袖:「回營再說!」 於是三人從密林中離開,返回番陽縣的營地。唐蒙先換回一身深衣官袍,這才出來重新見兩位中朝官員。莊助不想再客套,直接開口道:「我聽說你只靠仙草膏,就看破了黃同的身份?」 唐蒙謙遜道:「欲知大釜裡的肉是否燉透,不必品嘗,只消掀開蓋子聞聞味道就夠了。食物至真,從不騙人,下官僥倖揣測對了而已。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當晚我們就把仙草膏吃光了。您若是問這個,現在可沒有啦。」 莊助總算理解了,王恢額頭上的青筋為何那麼多。他臉色一沉:「唐縣丞,你好歹也是朝廷官員,總是圍著吃食打轉,成何體統?」 唐蒙正色道:「下官可不是為了口腹之欲,而是為了大局才這麼做的。」莊助一怔:「什麼?」唐蒙道:「久聞百越之地,食材甚廣。只要設法搞清楚南越人都吃什麼,就能估算出他們的糧草虛實。」 「那不至於親自去吃……吃那個吧?」莊助努力不去想像一條蛇在湯裡翻騰的景象。唐蒙一臉嚴肅:「孫子有云:食敵一鐘,當吾二十鐘。 萬一我軍深入南越國,需要就食於當地,多抓點能吃的食材,也是為王令運籌帷幄提供幫助。」 王恢忍不住冷哼一聲,這傢伙真敢胡說八道,為偷吃點東西把《孫子兵法》都搬了出來。莊助伸手遞給他一根樹枝:「這大庾嶺前的山勢佈局,你畫一張出來我看看。」 唐蒙有些莫名其妙,看王恢面無表情,只好蹲下身子開始畫。他的畫工很拙劣,地面上滿是淩亂線條,全無美感可言。可在莊助和王恢眼中,這圖再清楚不過了,曲者為峰,平者為穀,遠近高低各有差異,一會兒工夫,地上便顯現出了大庾嶺北麓的山勢,簡潔清楚。 莊助蹲下身子,用指頭隨便量了兩座山頭的距離,折算下來與實際遠近差不多。這一點,連王恢中軍大營裡的那幅輿圖都做不到。他一臉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你之前專門測量過附近地勢?」 唐蒙摸了摸腦袋,有些靦腆:「也沒有,就是跑得多了,多少路程自然就諳熟於心。」 「你為何要跑那麼多路?」 「這不是為了多找點食材……呃,是為了摸清南越軍的糧草虛實嘛。」 莊助一陣無語,合著這傢伙為了一口吃的,居然把前線山頭跑了個遍。他若有所思地盯著這個胖子,心情有些複雜。 輿圖這種技藝,易學難精。唐蒙只是走過幾趟,就能把形勢還原到圖上,可見在這方面有著驚人的天賦,這樣的人可不多見。至於貪吃的缺點,倒也不是什麼大罪過。 莊助沉思片刻,開口道:「我這一次奉天子欽命,要出使南越,如今身邊還缺一個副手。你有沒有興趣?」唐蒙詫異地望向莊助,不是畫輿圖嗎?怎麼又跳到出使南越去了? 莊助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要求。唐蒙大袖一擺,乾脆地回答:「承蒙大夫錯愛,恕在下無能,難堪重任。」莊助以為他嫌官位太低,忍不住嗤笑了一聲。中大夫可是有機會隨侍皇帝,做自己的副手,乃是升官的不二途徑,這小縣丞眼界忒低了。 「唐縣丞,你可要想清楚。出使敵國,這本身就是莫大的榮耀。若僥倖有所建樹,陛下更是會不吝封賞。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莊助強調了一句。 唐蒙正要開口,忽然面色一變,捂住肚子,「哎喲」一聲整個人佝僂著腰。莊助正要上前攙扶,卻見這胖子勉強抬起頭,痛苦道:「哎呀呀,又犯病了……」莊助眼皮一跳:「什麼病?」唐蒙一邊揉一邊說:「估計是吸多了瘴氣,好幾天了,沒事就會犯一下。」說完又躺倒在地,連連喘息,大肚腩有規律地抖動。 嶺南多瘴氣,罹患瘴癘再正常不過。而瘴氣之病,症狀萬千,唐蒙這病想什麼時候犯,想什麼時候好,全由他自訴,誰也無從驗證真偽。 面對在地上徐徐滾動的唐蒙,莊助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他家學淵源,辯才無礙,面對什麼人都可以詞鋒滔滔。可偏偏遇到這種不要臉面的無賴,卻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實在無法理解,都把立功機會送到嘴邊了,怎麼會有人拒絕? 在一旁的王恢注視著莊助臉色陰晴不定,心中有些緊張。幾年之前,那個會稽的司馬也是如唐蒙一般拒絕配合,結果被他一劍斬殺。這次莊公子會不會故技重施?那傢伙雖說憊懶,一劍殺了也有點可惜…… 還好,莊助的左手雖按在劍鞘上,右手到底沒有動作。他盯了唐蒙半天,末了長長吐出一口氣,淡淡對王恢道:「看來人各有志,不必強求。王令,我們回中軍大營吧。」王恢看了唐蒙一眼,搖搖頭,也轉身離開。 待兩人走遠了,唐蒙這才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催促旁邊的一個縣兵:「趕緊!剛才那條蛇被我捋了一下脊樑骨,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趕緊去草叢裡抓回來!」 縣兵匆匆離開,唐蒙回到帳篷裡,迫不及待地把官袍脫下來。這鬼天氣穿深衣,又在地上滾了那麼久,簡直要捂出白毛汗來。旁邊趙尉史實在憋不住:「這麼好的機會,您為什麼要放棄?」 「屁!什麼好機會!」 唐蒙拿起一塊濕布,拼命擦拭脖頸的一塊厚肉:「那個莊大夫,一上來就先讓我畫圖,還拿指頭去丈量,可見是個特別挑剔的傢伙。這種人做上司最麻煩了,年輕氣盛,野心勃勃,為了立功會不停地折騰。跟著他出使南越,不被累死也要被煩死。」 「可是……那畢竟是一個京官的前程,多辛苦都值了!」 「哎,老趙你還沒明白嗎?官秩越高,風險越高。長安城裡每年被砍頭的大官,加起來得有幾萬石。同樣是躺在地上,咱們活著躺下來不好嗎?」 趙尉史知道自己這位上司歪理最多,默默閉嘴。唐蒙發完這一通議論,縣兵已經把大蛇拿了回來。唐蒙一擼袖子,先把蛇身去了鱗皮和內臟,切成幾段丟進大釜裡頭,又陸續放入薑片、野蔥、夏菊、鮮蘑菇和一條浸滿了醋汁的布條,開始燉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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