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食南之徒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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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助笑起來:「說來正好有一事相求。在下從長安走得急,沒帶什麼得力的手下在身邊。這次想從王令這裡借兩個人隨行。」 王恢心想你剛剛還趾高氣揚地說一人足矣,這就來找我借人了?嘴裡卻忙問是哪兩個人。 「一個是那個被俘的南越左將黃同,我正好缺一個熟悉南越情形的嚮導。」 王恢表示沒問題。該審的都審完了,這個人留下來也沒什麼價值,這次正好讓莊助帶回南越,也算是釋放善意。 「莊大夫確定,他會為大漢所用?」 莊助嘴唇微微一翹:「他既交代了閩越和南越結盟的機密,便再沒有回頭路了。」王恢哈哈一笑,這位莊大夫的手段果然夠狠辣,又問:「還有一人呢?」 莊助道:「王令在奏報裡提到,黃同的身份之所以被識破,是因為他隨身攜帶唯有閩越才產的仙草膏。不知是您麾下哪位幕僚目光如炬?我這次出使,正需要這麼一位伶俐人隨行臂助。」 王恢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尷尬:「這個……不是我的幕僚,看破此事的,乃是番陽縣的一個縣丞。」 說完他把唐蒙的事講了一遍。莊助聽完,微微眯起眼睛:「這個人有點意思嘛,竟然現場能畫出一幅五嶺形勢圖?那圖還在嗎?」 「哦,他用樹枝在地上隨便劃拉出來的,早磨沒了。」 莊助正色道:「輿圖之術,講究分率准望、高下迂直,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為之。此人能隨手繪出,還借此判斷出敵人的行進路線,可見於這一道十分精通,正是我急需的人才,王令可否把這位賢才讓給我?」 王恢歎道:「此人確實有點小聰明,但口腹之欲太盛,行事不分輕重,恐怕會耽誤莊大夫的事啊。」莊助輕笑一聲,壓根不信:「吃食無非是用來解饑果腹,怎麼會有人沉迷於此?莫非是王令不忍割愛,故意貶損?」 王恢一聽這話,不好再勸了:「不如我叫他來一趟,莊大夫可以自行判斷。若覺此人可用,我絕不阻攔。」莊助擺了擺手,從席子上站起來: 「既然要考察真性情,便不要有所準備。我們直接去番陽縣的營地一趟便是。」 他說走就走,王恢只好起身跟隨。 番陽縣的營地這裡之前遭過一場火災,如今地面上又冒出星星點點的軟茵,南國植被的恢復程度,著實驚人。兩人抵達營地之後,發現只有趙尉史留守,唐蒙不在。 王恢的臉色登時陰沉下來,身為主官,居然不坐鎮在營中,簡直胡鬧!他問人去哪裡了,趙尉史一臉惶恐地指向營地右側下方的密林:「唐縣丞去那邊……呃,勘察敵情了。」 王恢冷哼一聲,這種鬼話他一個字都不會信。他看了眼莊助,後者面無表情。兩人讓趙尉史帶路,朝著那片密林走去。 這片密林是典型的嶺南物候,圓柏相挨群立,上有藤蘿連綴,下有灌木拱衛,濃密的綠意幾乎把日頭遮得照不進來。暑氣和瘴氣在林間結成無數肉眼看不到的蜘蛛網,讓一切穿行的生靈都困在其中。 趙尉史一邊朝前走,一邊喊著「唐縣丞,唐縣丞」。身後兩人注意到,他的視線不是看向前方,而是往上瞟,心中無不生出濃濃的疑惑。 他們在密林裡走了一陣,趙尉史的呼喚總算得到了回應。 「在這兒呢。」 聲音是從頭頂的樹上傳來的。兩人剛剛抬起頭,突然聽到「哢吧」一聲樹枝斷裂,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撲通掉在兩人面前。莊助下意識地從腰間拔出佩劍欲砍,卻被王恢攔住:「等會兒……好像是個人?」他再一看,不由得青筋綻起。 眼前躺在地上的是一個仰面朝天的胖子,身上幾乎全裸,只在腰間纏著一件犢鼻褌,肉乎乎的四肢攤開,白皙的肚皮朝天凸起,活像一隻青蛙——不是唐蒙是誰。 王恢氣得差點搶過莊助的劍去紮那大肚腩:「唐縣丞,你不留守在營地,在這裡做什麼?」唐蒙一骨碌爬起身,一揚右手:「我……我是去抓這個了。」只見一條灰黑色的蛇被他牢牢抓住後頸位置,正無力地擺動著尾巴。 兩位主官同時往後退了一步,王恢叱道:「你為什麼要上樹去抓蛇?」 「這蛇叫過樹龍,習性向高,不爬到樹上很難抓到啊。」唐蒙的回答似乎永遠抓不住上司的重點。王恢眼皮一跳,幾乎是咬著牙:「我是問你,為什麼抓它?!」 唐蒙興致勃勃一手把蛇提起來,一手順著蛇身往下一捋,蛇瞬間不掙扎了:「我聽說把這玩意兒拿來燉湯,可以避瘴去濕,祛風止痛,所以想抓一條嘗嘗味道。」 拿蛇來燉湯?這一下子別說王恢,就連莊助都有點繃不住了。中原從無食蛇的習慣,光是看那惡形惡相,就噁心不止,這傢伙居然連這種鬼東西都吃? 莊助勉強壓住胃部的不適,皺眉道:「你為何要吃蛇肉?」 唐蒙回答:「嶺南那邊把蛇稱為茅鱔,遇蛇必捕,不問長短,一律燉作肉羹。我想他們既然能吃,咱們也可以試試。」 王恢趕緊喝道:「別廢話!你快過來。這位是中大夫莊助,剛從長安趕到,要找你問話。」唐蒙連忙施禮,然後抬頭喜道:「據說蛇肉可以舒筋活血,最適合長途跋涉之後食用,莊大夫有口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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