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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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銅雀屈膝一躍,跳到阿夏號的欄杆上,背著手左顧右盼,四下裡那些建在船隻和木排上的樓房都透出點點燈光,從上方看來,如同是陸上都市。銅雀眯著眼搜尋片刻,指著一處燈光昏暗的地方說:「自然是按摩店。」 「按摩店?」建文努力回憶琉球女人的模樣,怎麼也想不出銅雀是如何看出她從事的是按摩工作。 「阿夏號的各家按摩店老夫都熟門熟路,有哪個不認識的?偏偏那女人我沒見過,只怕是最近才來的新人。」銅雀說得很是得意,建文總覺得哪裡不太好,「我去探訪了好幾家按摩店的熟人,她們都說琉球人新開的按摩店有五家,我決定今晚假裝按摩,將這五家探訪個遍,想必能找到那女人片鱗半爪的痕跡。」 說罷,銅雀朝著船外側跳下去,阿夏號甲板距離木排地面極高,建文嚇壞了,趕緊從船欄杆處探出身子。只見銅雀的白色外衣鼓足風,整個人竟輕飄飄落到地上,毫髮無傷。 「太子爺快回去好生休息,明日還要賭賽,這邊的事交給老夫即可。」銅雀自信地朝著建文擺擺手。 「還好明日是以射擊決勝負。」 建文想著,右手下意識地摸到腰間。火銃現在被哈羅德臨時保管,他只能摸著空空的腰間假想一下迅速抽出火銃的感覺,然後用手指比成火銃,對準高懸天空的弦月,嘴裡模仿火銃開火發出了「啪」的聲音。 翌日,阿夏號的女水手們早早起來,劃著小船在海上插浮標清出一片海域,等到天完全亮了,比賽場地基本已經清理完畢。等建文被引著到了比賽場地時,阿夏號的各色人等和附近漁村的村民也都擁到船上和岸邊來看熱鬧。 又過了好一會兒,七殺才到場,旁邊站著手擎法杖的老阿姨,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統一、挎著刀的部下,異常氣派。她換了身比較貼身的紅色緊身衣褲,頭上還戴著白色頭紗,平日戴的煩瑣首飾都去了,面上略施粉黛,倒也是別有風情。 七里和哈羅德、騰格斯也陸續到來,只是銅雀尚未出現。七里只跳上一條用來觀戰的船,在船頭找個不醒目的角落坐下。哈羅德抱著用兩卷油布包著的火銃來到建文和七殺中間站著,只等比賽前檢驗。 騰格斯有些古怪,這人平時大大咧咧,今日卻是扭扭捏捏,看到建文竟然閃躲。昨天開會沒見到騰格斯,建文已經覺得奇怪,他的房間又在建文隔壁,一晚上沒聽到他房間有動靜,似乎整晚上沒回房。 建文走過去才要問,卻發現騰格斯滿腦袋的髮辮,竟缺左前的一根,似乎是被人割了去。建文想起曾聽說有些草原勇士愛惜辮子勝過性命,是以當地又有打架後勝利者割去失敗者辮子做戰利品的習俗。 建文踮起腳尖,伸手去撩騰格斯的斷發,問:「你昨晚一夜未歸,難道是去和人打架了?」 騰格斯支支吾吾半天才把事情說明白。原來他昨天喝得不少,與羅刹女武士鬥酒後,又被女水手們起哄扔到了羅刹女武士的床上,很快昏昏睡去。等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赤條條躺在床上,黑暗中羅刹女武士正騎在他身上,手裡還拿著把匕首。他以為那女人要殺他,想要翻身把她扔下去,誰想手腳竟都被粗布帶子捆了。羅刹女武士恨恨地說,騰格斯知道了她的名字,照她老家習俗,女人只有訂婚才會告訴對方全名,如今他該知道的都知道了,知道得太多,只能做她的男人。 騰格斯見匕首明晃晃的刀刃對著自己的喉嚨,只要他敢說個「不」字,立刻會去見長生天,只好含糊答應下來。羅刹女人說給他留個記號,免得反悔,反手割掉了他一根辮子。之後的事騰格斯再不肯說,只說直到早上那女人才解捆放了他,還放話說要是他敢不要她,哪怕追到科爾沁大草原也要弄死他。 「誰記得她的名字,什麼山、什麼娃、什麼基的,長成那一長串,俺當時沒記住,如今更是忘了。」建文從未見過騰格斯如此沮喪,再去人群裡找羅刹女武士,只見她脖子上用繩子掛著當項鍊的不正是騰格斯少的那根辮子? 「恭喜你。」建文突然覺得對他同情不起來,自己的事怎麼也比他要麻煩。 「嗚嗚嗚……」 司號的女水手們吹起法螺,比賽就要開始,建文舍了騰格斯,走到七殺身邊。 「今天的比賽三局兩勝,如果你贏了,七里帶走,我和銅雀的債務去利還本,不過可以慢慢分期還我,你們可以馬上走;如果你輸了,七里留下,我和銅雀的債務連本帶利一筆勾銷。」 「等一下!如此說來,我要是輸了,對銅雀豈不是更划算?」聽了七殺的話,建文終於明白為什麼銅雀那麼積極遊說自己把七里留下,問道,「如果昨天我不同意比試,直接把七里留下,銅雀的債務又如何算?」 「當然等同你輸了,一筆勾銷囉。七里若能留下來,金山銀山我也不在乎。」 七殺表情輕鬆,建文被氣得快說不出話來,他正想說點什麼嘲諷七殺和銅雀的勾當,只聽圍觀群眾「哦哦哦」雷鳴般地歡呼起來。 只見海面上竟漲起潮,海水卷著白浪朝著這邊過來,浪頭上還有許多小東西在此起彼伏地跳,數量成千上萬,如同蝗蟲一般。 小鮫女在一旁解釋道:「我向本地土人打聽過,本地盛產一種叫跳跳貝的貝殼,能跳離水面兩三尺,跟隨潮水遷徙。今日正是漲潮的日子,跳跳貝會大量出現,第一場比賽就從打跳跳貝開始。看兩百秒內誰打得多,待法螺聲再響起射擊結束。」 說完,小鮫女吹了聲口哨,兩條小舢板劃到近前,船上各有一名女水手負責駕船,一名計數員,另有個位置是給裝彈手預留的,另外還放著裝銃彈的木箱。建文和七殺使用的火銃雖說時下也算是最先進的利器,但子彈用的依舊是黑火藥和圓形鉛彈,每顆子彈和適量火藥都用獨立小紙筒包好。這樣在射擊時只要將子彈放進槍裡,掰開燧石槍機打火就可以發射。即便如此,裝彈依舊很耽誤時間,為了提高射速,需要安排人跟隨射擊手協助裝彈。 哈羅德將火銃分別交給了建文和七殺,建文直接要哈羅德做了他的裝彈手,七殺則讓小鮫女為她裝彈。 七殺掏出枚金第納爾錢幣說:「為了避免在船上作弊,我們扔硬幣決定誰上哪條船。」說罷,她拇指和食指一彈,將金幣彈起幾尺高,待金幣落下用左手手背接住,右手手掌一蓋,又問建文,「你選哪邊?」 建文選了人頭,七殺拿開手一看,果然是人頭。建文暗稱僥倖,七殺詭計多端,最怕就是她作弊。見自己得了先機,建文將火銃插在腰間,幾個箭步躥上船,如今他身體大愈,步子變得異常輕快,哈羅德也趕緊跟著上了船。 七殺露出狡猾的微笑,然後雙手提槍支,只兩步跳上自己那條船,小鮫女也跟著上船。 岸邊又是一陣「嗚嗚嗚」的法螺聲,聽到信號的兩條小舢板飛也似的離開船城,逆潮迎著大群跳跳貝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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