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八五


  眼看已經能看清楚跳跳貝蚌殼一張一合的動作,建文深吸一口氣,快速伸手去腰間拔槍射擊。這動作他從小在皇家射擊場練習了幾十萬次,從拔槍到射中目標一氣呵成不過刹那。

  「啪!」

  建文開局的第一發失手了,子彈居然沒有打中跳跳貝,射進海水裡。成群跳跳貝蚌嘴張張合合,仿佛是在嘲笑他的失手。

  「怎麼會沒打中?難道是我太緊張了?」建文知道,高手比賽,哪怕只是失手一發,也可能會決定最終勝負。

  建文此時也顧不得多想,轉輪火銃能夠連射三發,他立即鎖定新目標,「啪啪」又是兩發打出去,居然全都打偏了。

  建文徹底蒙了,他自小師從神機營頂尖高手學看香頭、打靶子,對自己的射擊技術最是有信心,多年來出手連續三發射空著實罕見。

  「難道是因為七里的事擾亂心緒不成?」建文疑惑著,將打空的火銃交給哈羅德裝彈。

  七殺那邊打得很順利,只見她每次只拿一把劍銃開火,小鮫女在一旁拿著另一把裝好子彈的劍銃等著,看七殺打完就遞上裝好的那把換下空銃,迅速裝好彈再換下剛剛打完的那把。七殺銃發必中,小鮫女裝彈又快,兩人配合無間,毫無空當。七殺射擊時動作輕盈如同跳舞,跳跳貝的碎片漫天飄雪一般,極是好看,引得岸上和船上看熱鬧的人們不住聲喊「好」。

  哈羅德拿過火銃裝好子彈才要交給建文,突然發出「咦」的怪聲,他托著火銃放在左眼平行位置,又閉了右眼校準,然後驚叫起來:「啊,為何準星偏了?」

  建文這才知道,原來並非是自己技不如人,而是準星被人調偏了。

  「難道是哈羅德?」建文更加疑惑,昨夜自己和七殺的火銃都是交給哈羅德保管,哈羅德是自己人,斷斷不至於出賣自己偷調準星讓自己落敗。他知道哈羅德天性純良,雖說愛吹牛卻不會撒謊,看他也是一頭霧水的樣子,只怕並不知情。

  他哪裡曉得,哈羅德昨日被七殺叫去說話時下了迷香,聽從七殺指示將建文的準星偷調偏了。只是一覺醒來,迷香功效消失,哈羅德對昨晚所做的事竟絲毫回憶不起來。

  哈羅德將準星調好,再度交給建文。建文試了一下,果然彈無虛發,將一個跳得最高的跳跳貝擊得粉碎。雖說如此,建文在起手一輪先輸了三發,哈羅德給他調準星又耽誤了時間,在這期間七殺遙遙領先。

  建文想要追上七殺,只是內心焦躁,雖然火銃本身沒了問題,只是他見成績距離拉大焦躁不已,情緒上先輸了,居然又有幾銃打空。不多時,法螺聲「嗚嗚嗚……」響起,船上的計數員停止計數。兩條小舢板搖回船城,雙方成績一對,七殺射出一百三十發,擊中一百二十六發;建文射出一百一十二發,只射中九十八發。

  「射術還不錯,假以時日不在我之下,只是這次恐怕贏不了我。」七殺笑著對建文說。

  建文心知是七殺搗鬼,卻沒有證據,只能狠狠地回答:「再比,我不信還能輸給你。」

  第二局比的是在一堆不同型號的槍械零件裡找到型號相同者快速組裝成完整火銃,然後射擊移動靶。但每把火銃組裝後只能射擊一次,射完就要放下槍再在零件裡尋找零件組裝新的火銃再度射擊,在規定時間內,射中移動靶最多者獲勝。

  這場比賽七殺無法作弊,建文振奮起精神,在比賽結束的法螺「嗚嗚嗚……」吹響後,兩人同時停下。計數員過來一數,建文組裝完九把火銃,射中九發,七殺竟然輸半分,第九把火銃組裝好後竟沒來得及射擊。

  這一局建文贏了,雙方打成平局。

  見建文扳回一局,觀戰的人們都覺得這場原以為七殺必勝的比賽變得更好看了,沒想到建文這少年看著並無出奇之處,原來深藏不露。本來一臉喪氣蹲在旁邊的騰格斯興奮地跳起來,暫時忘了羅刹女武士的麻煩事,也不管什麼比賽不比賽,跑過來抱著建文給他松骨按摩。一雙大手在建文肩膀上、身上沒頭沒腦一通亂摁,嘴裡還哼哼唧唧不知道念什麼,差點把建文的骨頭按散了。

  第三局比賽要開始了。只見幾個女水手用兩根木梁釘成個十字架,在船頭上立起來。建文正奇怪她們在做什麼,又見人群分開,出來十幾個七殺的親兵押著兩個衣冠不整的人,建文大驚,頭一個不是銅雀是誰?後一個是女人,建文仔細辨認終於發現,竟然是在山頂見過的琉球女人。

  建文猛地回頭去尋七里,只見七里早跑到人群前面,正瞪大一雙眼也在驚愕地看。

  「你在慌張嗎?同夥被捉,感到慌張?感到不知所措?」建文心裡疼了一下,他多麼希望七里不是有目的接近自己的,但現在怎麼看她的表現都像是奸細。

  「第三場比賽,我會命人將這女人捆在十字架上,你我蒙住眼睛各射三發然後驗屍,誰的子彈最致命,誰就贏。」七殺的口吻風輕雲淡,就好像談論的不是殺人,而只是殺只雞甚至殺只螞蟻。

  「你要我殺人?」建文倒吸口冷氣,驚異於七殺的口吻竟如此平淡。他本人從未親手殺過人,也不想殺,鄭提督除外。

  「是啊,有什麼問題?」七殺一臉鄙夷地看著建文,好像後者在對什麼常識問題提出疑問那般可笑。她將手裡的金幣扔到空中,不等落下迅速抓住,漫不經心地說道,「這女人半年前混到阿夏號,其實是日本幕府將軍的細作。我的人昨天抓住了她,按照規矩要扔進大海裡喂水母。讓她做我們比賽的槍靶子,可比被水母毒死要痛快得多,算她占到便宜了。」

  「但是……這是條人命啊!」建文指著一旁的七里說,「七里曾經也為日本幕府做過細作。你為什麼可以不在意她?」

  「那怎麼一樣?我恨的不是做細作的人,只是恨別人在我的船上做細作。再說了,七里說不定也是帶著幕府將軍的任務上了你的船,那你真的相信她會對你有所謂的忠誠?你真的可以駕馭她?」七殺聲音不大,但每句話都刺進建文心裡。

  建文又看了看七里,她還在愣愣地呆看。也許這女人是她的族人?若殺了她,說不定她會心痛吧?建文感到心中絞痛,他順勢將轉輪火銃插回腰間說:「我不想殺人,何況還是殺女人。」

  「那麼你要自動認輸囉?不敢開槍殺人,若是哪天七里遇到危險,你難道也不忍心殺死敵人?要是認輸,七里我可收下啦。」七殺笑著說。

  旁邊騰格斯看不過,跳出來伸開五指正對著七殺,正氣凜然地說:「你這女人心腸真比草原上的毒蠍子還要毒。俺蒙古騎士也從不殺女人,當初成吉思汗西征攻城略地,殺人無數,唯獨不殺女人……」

  哈羅德在旁好死不死地追問道:「不殺女人卻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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