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配角演義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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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水校尉種輯,和車騎將軍國舅董承、昭信將軍吳子蘭、議郎吳碩等人都是獻帝身邊的忠臣。他們在建安四年接了漢獻帝的衣帶詔,密謀反曹,結果在建安五年正月被悉數誅殺。 秦羅敷在廬江採桑,她的夫婿卻在許都因為反對曹操而死。這本身已經充滿了傳奇的色彩,而種輯被殺三個月後,發生了一件三國歷史上舉足輕重的大事,陡然讓這一層關係變得更不尋常。 建安五年元月,董承、種輯等伏誅;四月,孫策在丹徒遇刺身亡。 表面上看,這兩件事並沒有任何聯繫。 但如果仔細分析這兩件事的性質,就會發現其中意味深長。 孫策生前一直策劃「陰欲襲許,迎漢帝」,以他的實力,這計劃如果真的實現,只怕曹操會有大麻煩;而董承的計劃如果實現,漢帝自立,習慣了「挾天子以令不臣」的曹操也會有大麻煩。 這兩件反曹大事一內一外,目的驚人的一致,發動的時機如此接近,而失敗的時間也近乎一致,這實在不能不讓人深思兩者之間是否有什麼必然的關係。 回過頭重新檢視孫策在江東的聲望。他「誅其英豪,威行鄰國」,收人無數,也得罪人無數。破陳瑀,殺嚴白虎,殺高岱,殺許貢,殺于吉,殺周昕,孫策每殺一個名人就在暗中多樹了許多敵人。陳登曾經偷偷發給嚴白虎餘黨印綬,讓他們對付孫策,好為陳瑀報仇,可見就算許貢門客刺殺失敗,後面等著對付孫策的人,還排著長長的隊呢。 而廬江郡,恰好也是這麼一個孕育著對孫策仇恨的地方。 建安年前,廬江太守陸康深孚人望,與孫堅原來關係還不錯,孫堅還曾經救過陸康的兒子。可當袁術派遣孫策攻打廬江的時候,急於獲得地盤的孫策採取了激進的手段。「圍城數重。康固守……受敵二年,城陷。月餘,發病卒,年七十。宗族百餘人,遭離饑厄,死者將半。」(《後漢書》)後來東吳的中流砥柱陸遜陸伯言,當時也在城裡,在圍城前被送去了吳中,才得以倖免。 陸康被孫策逼死之後,陸氏宗族也大受波及。廬江變成了孫策紮在江東大族心頭上的一根刺。後來孫策、孫權兩代極力拉攏陸康的兒子陸績、從孫陸遜,也是存了舒緩撫慰之心。 值得注意的是,廬江被圍的時候,「吏士有先受休假者,皆遁伏還赴,暮夜緣城而入」,這可以與臧洪被殺時「洪遣司馬二人出,求救于呂布;比還,城已陷,皆赴敵死」相比較。可見陸康麾下對陸康的愛戴忠誠,不遜于「烈士」臧洪。 如此忠誠之士,看到自己主人因孫策而死,主家殘破,會有什麼舉動?不言而喻。 《孔雀》詩裡,焦仲卿描述與劉蘭芝新婚燕爾,「共事二三年,始爾未為久」,而那時候他早已經是府吏。也就是說,在陸康為太守時,焦仲卿就在太守府供職,可以稱得上深蒙陸康知遇的「廬江故吏」。 於是在建安五年的兩件大事——刺曹與襲曹——在看似毫無關聯的廬江郡發生了相交。其中的兩個關鍵人物,一個是與反曹先鋒種輯有姻親關係的秦羅敷,另一個則是主人憤死的「廬江故吏」焦仲卿。 仔細讀《孔雀》一詩可以發現,焦仲卿是很忙碌的。劉蘭芝就曾經抱怨說:「君既為府吏,守節情不移,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 這幾句抱怨提供了兩個重要線索。第一,焦仲卿非常忙碌,很少回家;第二,他是個「守節情不移」的人。作為府吏,工作忙碌是可以理解的,可這是他的本職工作,為何劉蘭芝要用「守節」這個詞呢? 陳壽在評價呂凱的時候,用了同樣一個詞「守節不回」,表彰其面對雍闓等人的威脅,仍舊忠誠于劉備、劉禪的行為。可見「守節」是指忠誠故主,堅定不移。廬江是袁術授意孫策攻下來的,又派來了麾下大將劉勳做太守,焦仲卿與他談不上什麼故主之情,那麼劉蘭芝說的「守節」,只能解釋成焦仲卿為陸康守節情不移。 可陸康當時已死,而為死去的故主守節,唯有殉死與報仇兩種方式。比如臧洪的兩位司馬,就是選擇了第一種方式,而焦仲卿,可能選擇的是第二種。他恐怕平日裡在家裡經常長籲短歎,也向妻子透露過內心的志向,所以劉蘭芝知道丈夫的心思,才會說他「守節情不移」。 那麼焦仲卿整天忙碌而不回家,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讓我們暫時把視線放回到許都。 當孫策打算襲擊許都的消息傳到曹操耳中的時候,許多人都很驚慌,唯有一位幕僚笑著說:「策新並江東,所誅皆英豪雄傑,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輕而無備,雖有百萬之眾,無異于獨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敵耳。以吾觀之,必死於匹夫之手。」(《三國志》) 短短數天之後,孫策就遇刺身亡。這段話顯示出了驚人的預見性,和後面事態的發展極其一致。如果說前半段評價孫策在江東樹敵太多,容易招致報復,還算是分析切中的話,後半段說孫策一定會死于刺客之手,就近乎神仙一樣的預言了。 這位幕僚,就是曹操手下最可怕的謀士郭嘉。 郭嘉這一段話,作為戰略分析來看非常不靠譜,沒有人會把重大戰略建築在「敵酋仇人太多,早晚會被暗殺」這個不確定性極高的薄弱基礎之上——除非他能洞見未來。 郭嘉雖然聰明,但他不是神仙。所以,與其說「孫策被刺」是郭嘉的推測,倒不如說是他成竹在胸的一個計劃,一個郭嘉早就在策劃和部署的暗殺計劃。只有這個計劃是郭嘉全盤掌握的時候,他才會十分篤定地勸曹操不必擔心南方之事。 孫策的被刺,是郭嘉策劃的。問題就在這裡出現了,從建安四年開始,郭嘉一直身在許都,隨後還要跟隨曹操去官渡,沒有記錄表明他曾經外出過。而刺殺孫策這等大事,必須要有一個人在江東居中調度、主持。 因此,郭嘉需要一個當地的代理人,才能執行暗殺孫策的計劃。這個代理人必須熟悉江東環境,有一定人脈,最好與孫策有仇怨,而且身份還不能引人注意。 於是,完全符合這些條件的焦仲卿進入了郭嘉的視線。而聯絡的時機,應該就是在建安四年下半年,當時曹操正極力安撫孫策,「(曹操)以弟女配策小弟匡,又為子章取賁女,皆禮辟策弟權、翊」(《三國志·吳書》),聘使不絕于道,郭嘉很容易就能安插人進去,以使節身份去聯絡焦仲卿。 為什麼郭嘉不找許貢門客,反而大費周章地去找廬江的焦仲卿呢? 原因有三點。 第一點,建安四年,廬江太守已經換成了孫策的大將李術。所以焦仲卿可以利用自己的府吏身份從李術那裡得到孫策的情報,然後指示刺客埋伏到預定地點,實施刺殺。他所掌握的情報優勢,是許貢門客所不具備的。 第二點,江東當時普遍對北方來人有不信任感,而焦仲卿是本地人,廬江與吳郡相鄰,廬江太守陸康和吳郡太守許貢一向關係良好,兩人又都是被孫策所殺。派焦仲卿居中主持,拉攏許貢門客和其他刺客,容易產生共鳴,得其死力。 第三點,從政治上來說,曹操不可以公開針對孫策搞暗殺,那只會引起其他諸侯的疑忌繼而被群起攻之。所以暗殺行動必須低調、保密,讓所有人都以為是一場私人仇殺。對孫策動手的是許貢門客,主持者是焦仲卿,兩者動機都十分充分。萬一暗殺行動不成反遭洩底,孫策最多也只能追查到焦仲卿這一層,聯想不到隱藏在幕後的許都黑手。許貢門人、焦仲卿就是郭嘉佈置下的兩層保護性帷幕。 有了這層關係,對於焦仲卿「守節」的忙碌,就不難理解了。 《孔雀》詩中提到,劉蘭芝在三月二十七日接受了李術兒子的求婚,三十日舉辦婚禮。而焦仲卿一直到了三十日,才匆匆趕了回去,「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 焦仲卿在太守府工作,太守兒子結婚,他肯定會第一時間知道。可自己老婆要和別人結婚了,他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一直到結婚當天才能抽身返回。到底什麼事情,讓他忙到連老婆都不顧了呢? 三月三十日李術兒子的婚禮,轉月孫策就遭到了暗殺,前後相隔才數日。可見當劉蘭芝答應求婚的時候,正是暗殺行動的最後關頭。可以想像,焦仲卿給許貢門人佈置完了最後的計劃,讓他們趕往丹徒,然後自己這才心急火燎地趕回廬江。 郭嘉遠在許都,完美地遙控了這一起暗殺事件,消弭了南方的威脅。焦仲卿安排完了刺殺計劃,對故主陸康已盡忠,生無可戀,於是和劉蘭芝一起自殺。 這聽起來很合理,卻並不能解釋全部的事實。 關鍵的矛盾,還在於孫策的計劃。 史書說孫策籌劃襲擊許都迎接皇帝,但仔細想想,這個計劃是不那麼牢靠的。孫盛就曾經直言不諱地評價道:「孫策雖威行江外,略有六郡,然黃祖乘其上流,陳登間其心腹,且深險強宗,未盡歸複,曹、袁虎爭,勢傾山海,策豈暇遠師汝、潁,而遷帝于吳、越哉?」 簡單來說,如果孫策在丹徒發動突擊,要一路打到許都,周圍要顧忌的勢力太多了。到了許都,短時間內也不可能破城。整個計劃執行起來難度太大,變數太多——除非孫策在許都已經有了內應,可以在他到達許都的時候控制住漢獻帝,開城配合。 我們今天都知道了,這些內應,顯然就是接了衣帶詔的董承、王服、吳碩和種輯他們。有了他們的配合,孫策便可以針對許都實施一次手術刀般精確的斬首行動,迎回漢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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