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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劉勳在任時間是建安元年到四年,而李術在任時間只有短短一年。到底他們兩個,誰才是《孔雀》裡的太守呢?

  看來我們還是要從詩中去找證據。

  焦仲卿回去與母親訣別的時候,說:「今日大風寒,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庭蘭就是白玉蘭,一般於農曆二月中至三月初開花,花期為整個三月,是以又名「望春花」。長江流域的白玉蘭花期一般在農曆一月。根據竺可楨的觀點,漢末正處於中國歷史第二個寒冷時期,平均氣溫比現代要低1到2攝氏度,所以位於江南的廬江,花期也會和現在黃河流域相等同。

  因此,從焦仲卿所描述的情景來看,所謂「大風寒」正是一歲之初倒春寒之際,大概就是二三月間。

  從詩中描述可知,就在焦仲卿說這句話的時候,太守正在高高興興籌備著婚禮。《孔雀》詩裡說得清楚:「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視曆複開書,便利此月內,六合正相應。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

  也就是說,劉蘭芝的婚禮,是定在了三十日。結合焦仲卿家的「庭蘭」被風霜摧折的情形來看,當為三月三十日。

  那一天是太守親自確定的良辰吉日,焦、劉二人殉情,也是在這一天。

  接下來,讓我們推算一下從建安元年到建安五年這五個三月三十日的天干地支。年和月份都比較清楚,一查便知:

  建安元年為丙子年,三月辛辰
  二年為丁醜年,三月甲辰
  三年為戊寅年,三月丙辰
  四年為己卯年,三月壬辰
  五年為庚辰年,三月庚辰

  日子較難推算,因為在靈帝末年,朝廷改用《九章算術》的作者劉洪改進過的四分曆。因此我設定了一個基準點。《後漢書·獻帝傳》載:「(建安元年)秋八月辛醜,幸南宮楊安殿。癸卯,安國將軍張楊為大司馬。……辛亥,鎮東將軍曹操自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庚申,遷都許。己巳,幸曹操營。」

  同一個月內出現了辛醜、癸卯、辛亥、庚申、己巳五個日子。辛醜和己巳一頭一尾,兩者相差二十九天。同傳又說「秋七月甲子,車駕至洛陽……丁醜,郊祀上帝……己卯,謁太廟」。以此為參照,可以確定建安元年八月一日為甲子。

  接下來就是冗長而單調的推算,從略。總之從建安元年到五年,這五個三月三十日裡,唯有建安五年的三月三十日,符合太守所謂「六合相應,良吉三十」的標準,其他幾個日子,按照傳統命理學說來看,都不算吉日。

  而建安五年,在位的廬江太守正是李術。

  在這裡稍微回顧一下李術的經歷。

  根據為數不多的史料記載,此人是汝南人,在孫策麾下頗受信重。建安四年,袁術去世,袁術手下的一部分將領企圖投奔孫策,卻被廬江太守劉勳截殺。孫策大怒,揮軍攻拔廬江。劉勳無路可去,只能北上投奔曹操。孫策就地派麾下大將李術擔任廬江太守,還撥了三千人馬給他。

  曹操眼見孫策坐大,深恐在沒消滅袁紹之前腹背受敵。恰好荀彧給他推薦了一個叫嚴象的人在南邊對付袁術。袁術既然死了,曹操便就地任命嚴象為揚州刺史,去安撫孫策,還舉孫權為茂才以示親切。嚴象沒想到的是,他一抵達廬江,就被李術殺掉了。

  李術殺嚴象,究竟是因為李術跋扈,還是孫策授意而為,已無可考據,總之堂堂一位刺史就這樣被殺了。而曹操忙於應付袁紹,也無暇找他算賬。沒過兩個月,意圖襲擊許都的孫策就離奇地被許貢門人刺殺。結果嚴象遇害一事,便被擱置了。

  年僅十八歲的孫權接下了孫策的事業,周瑜、張昭等人傾心輔佐,卻不代表所有人都認同。李術久有異心,看到孫策身死,便極其高調地接納了從孫權麾下叛逃的人,打算自立。孫權問他要人,李術回了一封無比囂張的信:「有德見歸,無德見叛,不應複還。」孫權正愁初掌大權無處殺威,見李術這等態度,立刻寫信給曹操,說:「嚴刺史是您親自選拔的,沒想到一來這裡就被李術那廝給砍了,我也早就看他不順眼,就讓我替曹叔叔您報仇吧!」

  於是孫權親自率領孫氏親族大舉圍城,李術走投無路,向曹操求援。曹操既沒興趣也沒餘力去救他,結果皖城被攻破,李術梟首,結束了他不太光彩的一生。

  李術從就任廬江太守到敗亡,大約大半年,橫跨建安四年和五年。時間雖短,卻還算比較平靜,沒有戰亂,沒有屠城、沒有遷徙,算是廬江百姓最後安寧的時光。

  從心理角度來說,李術是個桀驁不馴的人,雖然在孫策麾下他不敢造次,但野心這種東西是無法壓制的。當他被任命為廬江太守,第一次擁有自己的武裝和地盤時,心中必然大喜。帶著這種昂揚情緒給兒子娶親,借機大操大辦,也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太守的身份問題就算是初步解決了。如此看來,焦仲卿和劉蘭芝的悲劇,不過是被提前了半年而已。就算他們沒有被拆散,繼續相依為命,很快也會遭遇孫權的屠城;就算逃過屠城這一劫,也會隨著其他十幾萬戶被曹操強迫遷徙到北方。如果運氣不好的話,夫妻兩人,一個在魏屬廬江,一個在吳屬廬江,不能交通來往,更是悲慘。亂世下的小人物命運,真是叫人唏噓。

  我在滿足之餘,卻還帶著淡淡的遺憾,有一個疑問始終在心中揮之不去——難道《孔雀》真的只是一曲小人物的悲歌麼?焦仲卿和劉蘭芝,真的只是亂世之中的一粒不為人知的沙礫麼?

  再一次重讀《孔雀》,我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小小的細節。

  這個細節對《孔雀》本身來說,無關宏旨。但當《孔雀》與外部世界的聯繫被確定的時候,這個細節連綴起來的,是一個令我們後世之人為之一驚的歷史可能性驟然浮出水面。

  《孔雀東南飛》中,焦仲卿跟母親訴說自己對劉蘭芝的深情,他母親這樣說:「何乃太區區!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他母親覺得鄰居家有個叫秦羅敷的大姑娘,比劉蘭芝好得多,勸兒子去娶那個新歡。

  這個女孩的名字是否有些耳熟?

  秦羅敷?

  那不就是另外一首樂府《陌上桑》裡的女主角麼?

  在《陌上桑》中,羅敷是一位充滿智慧的堅貞女子,當輕佻的「使君」調戲她的時候,她利用巧妙的言辭拒絕了對方的請求。

  有一種說法認為「秦羅敷」是漢代美女的通稱,所以在兩首樂府裡都出現了這個名字,這當然是一種可能性。

  但還有一種可能性——如果這兩個秦羅敷就是同一個人呢?

  也就是說,假定秦羅敷真的也生活在建安年間的廬江,並和焦仲卿做鄰居呢?

  在《陌上桑》裡,秦羅敷曾經如此誇耀過自己的夫君:「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

  其中「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不能當成一份真實履歷。漢末大夫是宮內官,屬於君主宿衛人員,但多為閒職榮銜,二十歲斷不可能獲此官位;「侍中郎」按漢無此官職,或為侍中,侍中為省內官,比大夫離君主又近了一層。

  所以從小吏到大夫,再到侍中郎云云,只是虛指和比附,暗示她夫婿年富位顯、官職高遠。樂府裡很多詩句提到「侍中郎」,都是作為誇飾自家官位高的代稱。「專城居」有兩種解釋,一種是自己有專城居住,暗喻為太守、刺史、州牧等地方大員,還有一種是表示他有資格在京城居住,是京官。

  所以這一段話,意思應是表達自己夫婿平步青雲,位高而權重。《後漢書·輿服志·諸馬之文》載:「卿以下有騑者,緹扇汗,青翅尾,當盧文髦。」「青翅尾」即詩中所雲「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足見顯貴。

  真正要留意的,是前兩句:「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東方就是東都洛陽,進一步引申為天子所在的都城,從這一點對照,那麼「專城居」顯然該用第二種解釋,即京官。

  秦羅敷的丈夫能統領一千多名騎兵,又是京官,這究竟會是什麼職位呢?

  查《漢官儀》,可知長水校尉,統烏桓騎兵七百三十六人,員吏百五十七人,加起和來恰好一千之數。查遍漢代官職,同時符合「千騎」「京城」與「近官」的,唯有秩比兩千石的長水校尉而已。

  長水校尉屬北軍諸校,掌屯于長水與宣曲的烏桓人和胡人騎兵。漢末雖然這個職位早已不統兵,但編制仍舊是存在的。

  既然秦羅敷和焦仲卿同為建安人物,那麼她的夫婿也該是建安時人。而建安一朝裡,擔任長水校尉、可以查到的只有一人——種輯。

  這一下子,把我們從廬江遠遠地拋去了北方的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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