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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劉禪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楊洪少安毋躁:「諸葛丞相的忠誠,無可指摘。只是白帝城之事一日不得廓清,流言便一日無從根除,還是要先搞清楚那邊的事情才好啊——」說到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兩道細眉不經意地抖了抖,「——白帝城孤懸在外,臨近兵鋒,什麼兇險都有可能發生。本王的親族除了父皇之外,還有魯王和梁王在那裡,他們年紀還小,實在掛心。」

  楊洪聽到這一句,心中這才恍悟。劉禪雖然稚嫩,在這方面的心思卻並不笨拙。他拐彎抹角地轉了這麼多圈子,終於把自己的意圖表達出來了。

  劉禪真正擔心的,根本不是諸葛丞相,而是魯王劉永和梁王劉理。

  魯王和梁王是天子的次子與三子,劉禪同父異母的庶出兄弟,今年一個十一歲,一個十歲。他們的母親皆是川中大族女子,是劉備入川時所納。

  自古的規矩從來都是立長不立賢,立嫡不立庶。劉禪是嫡長子,又是欽定的太子。如不出什麼大意外,他的地位安若泰山,魯、梁二王根本毫無威脅。

  如果不出大意外的話……但現在白帝城的狀況,這對劉禪來說,足可以稱為「大意外」了。

  劉備應該不會改變立嗣的心意,但躺在永安的他已經病入膏肓,動彈不得。白帝城的神秘沉默,或許是某些人為了隔絕天子與外界聯繫而豎起的帷幕,而諸葛亮和李嚴匆匆趕到白帝城後再無消息傳回,說不定也已身陷彀中。

  魯、梁二王不過是小孩子,沒這樣的手段,可他們背後還站著許多益州大族。劉備入川以後,中原、荊州兩系人馬霸佔了朝廷要津,益州備受擠壓,許多人都心生不滿。如果有個機會可以把天子控制住,矯詔易嗣奪取帝位,保不准會有野心家鋌而走險——比如李嚴。他雖然籍貫在南陽,卻是地地道道的益州人。

  要知道,劉備新得益州,根基不穩,近幾年來關羽、張飛,黃忠、馬超、龐統、孫乾、糜竺、劉巴、馬良等一批心腹相繼去世,中原、荊州出身的元老們凋零不堪,正是朝廷最虛弱的時候。身在白帝城的李嚴若有異心,只消囚禁天子和諸葛亮,未必不可成事。

  想通了此節,楊洪不由得冷汗涔涔,背後一陣冰涼。他雖然是益州人,卻是寒門出身,被諸葛亮一手提攜上來,跟那些豪族們根本不是一路。倘若是他們當權,恐怕自己連容身之地都沒有了。

  看到楊洪的眼神發生了改變,劉禪知道他的目的達到了,微微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意:「楊從事討伐黃元有功,本王想派你去白帝城親自稟報父皇。兵威可沖煞,捷報能辟邪,說不定這份喜報可以祛除父皇沉屙也說不定。」

  「臣出身窮州寒地,才學駑鈍,恐怕有負殿下所托。」楊洪刻意提醒了一句。他籍貫是犍為武陽,地道的益州人,也該是劉禪需要提防的對象。

  「本王剛才已經說過了,成都城裡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就像信任諸葛丞相一樣。」劉禪緩緩說道,把眼睛瞪得更大,真誠地望著楊洪。

  楊洪是益州本地人,與太子平素沒有來往,他前往白帝城不會引起別人懷疑。如果是一名太子舍人出現在白帝城,劉禪的意圖一下子就會暴露。這其實還有更深的一層意思:楊洪曾經是李嚴的下屬,但兩人鬧得很不愉快,楊洪甚至憤而辭職。如果李嚴是這次白帝城沉默的主謀,至少劉禪不用擔心楊洪會跟他沆瀣一氣。

  楊洪看了劉禪一眼,看來這位太子對這個安排是動過了心思的。在權力面前,即使是再平庸的人,也會變得敏銳起來。

  劉禪追問道:「楊從事可願意為本王跑這一趟?」楊洪略微不安地轉動身體,這個差事可不容易做,可他沒得選擇——既然投了諸葛亮,而諸葛亮支持劉禪,那他就只能在這條路上走到黑。

  「臣即日動身。」楊洪伏地叩頭。劉禪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作為太子,他馭使一名治中從事都要花這麼大的力氣,實在是有些可憐。

  「除了傳捷,殿下可還有什麼囑託?」楊洪想知道劉禪希望他做到什麼程度。他無兵無權,單騎入城,想赤手空拳去挫敗一場陰謀是不可能的。

  劉禪略作思忖便答道:「只要帶上眼睛和耳朵就夠了,本王只想知道白帝城為何沉默至今,其他的事不必勉強。」劉禪說到這裡的時候,臉色罕有地閃過一絲厲色,稍現即逝。

  「謹遵殿下吩咐。」

  「我讓馬承陪你去,他可以保護你。」劉禪說完,揮了揮袖子,又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這可不是什麼監視。」

  「您還不如不補充。」楊洪在心裡想道,有點哭笑不得。

  談話結束以後,楊洪離開正廳,馬承正守在門口。楊洪把白帝城的情況說了一遍,馬承卻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只說他去負責準備馬匹。楊洪知道馬承的難處,關西馬家曾經顯赫一時,可如今人丁寥落,在蜀中的只有馬承和他的族叔馬岱,夾在中原荊州與益州幾派之間,地位尷尬。所以馬承言行非常謹慎,甚至有些過分木訥。他唯一的生存之道,只有為劉禪盡忠,以便為馬家未來在蜀中的地位求得一個機會。

  於是楊洪也不多說什麼,先回家稍事準備。一個時辰不到,馬承已經找上門來,說馬匹和行李都已備好,甚至連沿途要用到的通關文書都從衙署裡開具妥當,手腳麻利得很。

  馬承挑選的馬匹不是西涼駿騎,而是匹個頭矮小的蜀馬。這種馬跑得不快,但適用於狹窄險峻的山路。楊洪叮囑了家人幾句,然後和馬承騎上馬,帶上使節旌旄,離開成都。

  他們沿著官道一口氣走了十幾裡路,霧氣慢慢升騰起來,周圍的一切像是罩上了一層蜀錦,迷茫而不可見,道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終於只剩他們兩個人。他們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在白霧中緩慢地穿行,以免跌落懸崖。

  楊洪忽然挽住韁繩,側過臉去對馬承說道:「關於這次的使命,你想聽聽我的意見嗎?」馬承愕然望向楊洪,似乎對這個問題全無心理準備。楊洪抓住馬鞭,指向被霧氣吞噬了盡頭的官道:「無論我們多麼努力,最終也是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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