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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白帝城困局

  從成都到白帝城並非一條坦途。楊洪與馬承先取道江州,然後坐船沿江水順流而下,到了瞿塘峽又棄舟登岸。一路辛苦自不必說,他們終於在十天之後抵達了永安縣。

  永安本名魚複,天子敗退到此之後,不再後退,將其改名為永安,寄寓不言而喻。它的縣治所叫做白帝城,相傳是新莽之時公孫述所築。當時公孫述聽說這裡有一口白鶴井,常有龍氣繚繞。他自以為這是化龍登基之兆,遂自稱白帝,建起一座城池,名之曰白帝城。

  楊洪一路上把這些掌故說給馬承聽,還順便給這個西北漢子簡要分析了一下形勝之說。永安緊扼瞿塘峽口,為長江鎖鑰,地勢極為險峻。而白帝城就設在江北伸入江心的長灘之上,背倚峽壁,獨據江中,三面臨水。只要天子選擇在白帝城據守,吳軍便無法溯江逆流進入蜀中——這就是為什麼劉備敗退到此便不能再退了,再退就等於把蜀地的門戶交予他人之手,國亡在即。

  劉備伐吳本是一意孤行,如今大敗虧輸,他無顏回歸成都。天子在白帝城守國門,一是形勢所迫,二來也未嘗不是愧疚贖罪之舉。

  「老子有雲,治大國若烹小鮮,誠哉斯言。」楊洪說到這裡,不由得發出感慨。

  「這是說治國容易還是難?」

  馬承讀書不多,在馬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楊洪笑道:「馬君侯長在北地,不知這烹魚是個精細活,剖髒去鱗,火候調料,稍有疏失這魚就煮爛了。治國也是如此,不急不躁,張弛有度,不可隨興肆意,讓百姓無所適從。《毛詩》裡說:烹魚煩則碎,治民煩則散,知烹魚則知治民,就是這個道理。」

  馬承「哦」了一聲,隨即沉默下去。這個話題再說下去,難免要涉及到對天子的評價,他謹守父親臨終前的囑託,莫談國事。

  楊洪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強求,把注意力放在前面的路上。這裡已經接近永安縣境,距離他們的終點不遠了。

  前方的窄路忽然出現一處哨卡,一架木制拒馬將道路牢牢鎖住,幾名士兵手持環首刀站在旁邊。楊洪注意到,這些守兵的褐皮頭盔上都盤著一圈白眊(mào),頗為醒目,遠遠就能望見。

  白眊是用白犛牛毛編成的辮帶,這種東西只有青羌才出產。楊洪的印象裡,益州軍中只有天子近衛才有這樣的裝飾——可天子近衛難道不該是守在永安宮前麼?怎麼跑到邊境來守哨卡了?

  楊洪心中帶著疑惑,驅馬上前。一名白眊兵舉手攔住了他,面無表情地說:「如身攜文書,請拿出來放在這裡,我們自會轉交城中。你們即刻回轉,不得停留。」

  楊洪明白為何白帝城陷入沉默了,這個哨卡就像是一個篩子,把信使攔回去,只篩出文書送進城去。

  這時馬承掏出象徵著自己爵位的銀烏符節:「我是斄鄉侯馬承,這位是益州治中從事楊洪,我們要去覲見陛下,通報軍情。」

  白眊兵聽到這兩個頭銜,眉毛只是略微抖動一下,卻沒有什麼敬畏的神色。他們都是天子侍衛,見慣了大人物,這兩個身份唬不住他們:「我們接到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進入永安縣境內。」

  「即使有緊急軍情也不行?」馬承不滿地反問道。

  「我們可以轉達。」

  「如果是秘情呢?你確定你有資格與聞?」

  楊洪眯起眼睛,語帶威脅。

  白眊兵道:「你們可以準備公函密封、膠泥鎖牘,我們會直接送進宮裡去,不會有洩露的危險。」

  「如果那樣可以的話,我們就不必親自來了。」楊洪邁前一步,雙眼咄咄逼人,「一名侯爺和一位從事親自趕過來,你該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

  楊洪的態度讓白毦兵有些遲疑,但他們到底是天子近衛,不會那麼輕易鬆口。白眊兵把隊長叫過來,兩人低聲商議了一陣,白眊兵行了個軍禮,轉身跑步離開,隊長代替他走過來,拱手道:「兩位稍等,我已派人去請示上頭了。」

  馬承有些不滿,但對方禮數周全,又挑不出什麼錯,只得悻悻下馬。楊洪倒沒什麼架子,跟隊長嘻嘻哈哈地聊著天,很快就混熟了。話題很快就轉到猇(xiāo)亭、夷陵之敗,隊長搖頭歎息說當初兵敗之後,吳兵一路猛追,蜀兵跑了個漫山遍野,根本組織不起抵抗。

  「那時候,亂得一塌糊塗。天子全靠我們幾百名白眊兵持矛抵抗,這才在白帝城穩住陣腳。那些吳兵以為咱們都嚇破了膽,根本不加防備,就這麼沿著江邊道沖過來。卻不防我們一矛一個,紮了個透!屍體直接扔江裡飄下去,順流直下,嘿嘿,把吳人都嚇得不敢前進。」

  隊長說到這裡,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他的話裡不乏吹牛的成分,但楊洪卻沒點破,反而順著恭維幾句,把隊長捧得大為高興。看到時機差不多,楊洪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們既然是近衛,怎麼給派到邊境來呢?而且這還是不靠吳一端的防線,而是靠益州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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