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配角演義 | 上頁 下頁
三八


  楊洪皺了皺眉,平定黃元的詳細過程他早寫成了書狀,分別給白帝城、成都衙署與太子府送去了。為什麼太子還要特意召見他呢?楊洪觀察著馬承的表情,忽然意識到,這恐怕只是個藉口,太子找他大概是有別的事情,只是不方便宣之於口。

  「好的,我明白了,請馬校尉在前頭帶路吧。」楊洪露出微笑,這讓馬承長長舒了一口氣。

  太子府坐落在成都城正中偏西的位置,緊挨著皇宮,原本是劉璋用來接待貴客的迎賓館驛。劉備登基以後,庫帑空虛,光是修建新的皇宮就耗去了不少錢糧,所以太子府沒怎麼好好改建,只是刷了一層新漆,整體還是顯舊。好在劉禪對這些事並不在意,還贏得了「儉樸」「純孝」之類的好評。

  此時這位大漢太子正跪坐在正廳上首,膝上蓋著一條蜀錦薄毯,年輕而略顯肥胖的臉頰黯淡無光,似乎內心有著許多憂思。而楊洪則不急不慢地彙報著自己的工作:「殿下,臣剛剛監斬了黃元,首級已交由軍中處置。一俟傳首各地,諸郡必不敢再有輕動,成都穩若泰山。」

  「嗯,你做得很好。」劉禪心不在焉地褒獎了一句,眼神有些疲憊。楊洪注意到,他的眼瞼下隱隱透著青黑之氣,昨天晚上定然是沒有安睡。

  劉禪又隨便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題,楊洪一一作答,氣氛很快陷入無話可說的窘境。劉禪抓著毯邊猶豫片刻,忽然把身體前傾,特別認真地說道:「楊從事,你是忠臣。現在在這個城裡,本王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楊洪低下頭,沒有回話。這位太子跟臣下說話時沒什麼架子,有時候甚至帶著濃厚的討好味道,但這句話說得實在有欠考慮。倘若流傳出去,豈不是說在成都的文武百官都是太子猜疑的對象?你讓費禕、董允、霍弋、羅憲那些太子舍人怎麼想呢?

  劉禪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尷尬一笑,改口道:「本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楊洪弓了弓身子,簡單地表示榮幸。他何等聰明,可不認為劉禪突然降尊紆貴地奉承他,僅僅只是因為平叛時賣出的人情。以楊洪謹慎的性格,在沒搞清楚境況之前,絕不會輕易表達意見。

  劉禪沒得到想像中的回應,有些失望。他做了個手勢,守護在旁邊的馬承知趣地走出去,把整個正廳只留給他們兩個人。

  「丞相離開成都,已經快兩個月了吧?」

  劉禪沒頭沒腦地問了個問題。

  「丞相是二月初三離開成都,二月二十日抵達永安。」楊洪回答。

  劉禪雙眼飄向殿外,肥胖的指頭敲擊著幾案:「今天是四月初三……算來正好兩個月了。本來丞相每隔五日,便會發來一封書信,詳述父皇病情。可從十五日前開始,本王就再也沒收到過丞相哪怕一個字。父皇身體如何、吳賊是否西向,本王全然不知,心中難免有些慌亂……」

  楊洪寬慰道:「也許是蜀道艱險,驛馳略有延滯。」

  劉禪陡然提高了聲音:「不止是本王,成都的掾曹府署也碰到了同樣的事情。三月下旬以來,白帝城沒有向外發出一封公文。而從成都發往白帝城的公文,在永安縣界就被截下,信使甚至不能進城。」他的眼睛鼓了鼓,焦慮地把手指攥緊:「季休啊,你該知道這有多嚴重。」

  楊洪剛剛押著黃元從臨邛歸來,還沒回署,不清楚居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他的雙眉不期然地擰結在了一起,如果劉禪說的是真的,這可就太蹊蹺了。益州如今保持著穩定,全因為那位天子一息尚存之故,如果中外消息斷絕,人心浮動,會有更多的黃元冒出來。

  白帝城裡不光是天子,還有諸葛丞相和李嚴將軍,這幾位巨頭齊聚,怎麼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那個突然陷入沉默的白帝城裡,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肯定不會是吳軍進襲。」楊洪先否定了這個可能性。如果是吳軍突然襲擊,即使是最糟糕的狀況,好歹也該有敗兵逃入蜀中。「……也不可能是天子駕崩,否則陛下該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楊洪否定了第二種可能性。

  聽到楊洪的話,劉禪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他遲疑片刻,緩緩開口道:「其實,也不是一點消息沒有……數天之前,本王聽到了一則流言,說我父皇臨終前托孤給諸葛丞相。」

  「天子識人明斷,諸葛丞相又是天下奇才,天子托孤于彼,此殿下之福分。」

  劉禪眼神很奇怪:「那你可知道,流言裡父皇對諸葛丞相說了什麼?」他挺直胸膛,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饒是楊洪鎮定過人,聽到這話嘴角也不由得抽搐一下。他眼神一閃,毫不客氣地駁斥道:「這簡直荒謬絕倫,以天子之明、丞相之賢,豈會說出這等話來?」

  劉禪縮了縮脖子,嘟噥道:「我也覺得荒唐……」可他的表情卻暴露出真正的想法。楊洪抬起頭來,語氣嚴厲:「殿下,此危急存亡之秋,豈能讓譫妄之言竄於都城?以臣之見,應使有司徹查流言源頭,不可姑息!」

  這流言竟把諸葛丞相與王莽等同起來,用意之刻毒,令人心驚。楊洪是丞相幕僚,若不對這種危險言論予以迎頭痛擊,儘快消除劉禪的疑惑,日久必生大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