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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


  蜚先生聲調忽然提高:「你搞錯了!我剛才說的故事,不是這一切恩怨的因,而是果!不是我害了華丹,郭嘉才對我進行報復;而是他先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才會對他進行復仇!」說到這裡,蜚先生惡狠狠地用唯一一隻眼睛瞪向南方,乾枯的手指怨毒地一勾,「他奪走了我的東西,我就要毀滅他的幸福!就這麼簡單!」

  蜚先生像一頭傷獸般嘶吼起來。劉平剛想追問這一段恩怨的源頭到底是什麼,蜚先生卻把情緒陡然一收,冷冷道:「等到官渡事了,我的復仇之戰完成,就會辭官隱退。屆時我自然會把這一切講給陛下聽,現在大戰在即,莫要讓這些閒事亂了陛下心思。」

  說完蜚先生叩拜而出,留下劉平呆呆地留在原地。

  在這個紛亂的戰場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恩怨、自己的因果。這些密密麻麻的思緒交織成經緯,促成一個又一個謀略,一次又一次鬥爭。劉平想到自己要在如此複雜的大網裡尋找到自己的道並貫徹下去,一時間居然有些恍惚,質疑自己是否能做到這一點。這張密集的大網,讓他有些艱於呼吸。

  這可比在河內射殺一隻母鹿難多了,劉平心想。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這個淳樸開朗的河內青年已被淬煉成另外一個人——內質未變,心思愁緒卻多了不少。他如今所處的位置,正是一場大風暴的中心,俯瞰著天下,同時被兩股力量撕扯著。他擁有多重身份,在每個人面前都要先想清楚自己是什麼身份,時刻記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劉平微微閉上眼睛,覺得有些疲累。

  可他一點睡意也無,心中煩悶,便起身拿起一壺西域產的美酒,信步走出院落。此時外面月色溶溶,一片清寂,幾簇丁香在牆角悄然開放,讓人完全想像不到這裡臨近著屍山血海的戰場。

  鄧展忠心耿耿地站在外頭值夜,看到天子出來了,他身子一僵。劉平微微有了一絲醉意,拍拍鄧展的肩膀:「你為何這麼做?」鄧展反問:「這麼說是真的了?」

  這段對話沒頭沒腦,可劉平和鄧展都聽得懂。漢室最大的一個秘密,這個人是知道的,可這個人卻不打算說出去。劉平這時候一點也不緊張,反而有一種沒來由的輕鬆。面對這麼一個人,他可以卸下所有包袱,不再有任何顧慮,不必考慮自己扮演的是誰,充分享受做回自己的自由。

  劉平蹲下身來,掏出兩個酒杯斟滿,塞到鄧展手裡一個。鄧展想要推辭,劉平卻非常強硬地堅持。鄧展沒辦法,只得接了過去。兩個人端著酒杯,互相碰了一下,各飲了一口,然後同時望天,發現今晚月色著實不錯。

  劉平晃著酒壺,一杯杯地喝著,輕聲細語之間,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娓娓道來。鄧展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雖猜到楊平與劉協之間的關係,可沒料到其中如此曲折。

  「聽了這許多秘密,你都不想發表些議論?」劉平突然問,話中帶著三分醉意。

  鄧展仰起頭來,長長吐出一口氣:「我的家裡人都被淳於瓊殺光了;曹公對我的知遇之恩,我先後死過兩次,也算是報答完了——你的秘密,我現在都不知該說給誰聽。」

  「你明明是忠心之士,為何如今對曹家是這種態度?」

  「二公子,」鄧展淡淡道,「是他讓我意識到,我們在上位者眼中永遠只是一枚泥俑。他們需要你,就會褒獎你,稱讚你;不需要你的時候,任你曾經多麼忠誠,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把你從棋盤上掃落。」

  劉平沉默了片刻,把鄧展的杯子再度斟滿,鄧展這次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還給劉平:「不喝了,我還在執勤。」

  「過來幫我,如何?」劉平問。

  「做漢室的棋子,和做曹家的棋子,有什麼不同?」鄧展半是嘲諷地撇了撇嘴。

  「我不是要你做棋子,而是做朋友。」劉平認真地說。

  鄧展搖搖頭,婉拒了這個邀請:「你們是要反曹公的。我雖不會阻止,但也不想參與。」他停頓片刻,又補充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游遍中原大地,看看南蠻的密林、塞外的冰雪,聽說在東海之上還有瀛洲,西域盡頭還有大秦。我都想去看看。」

  劉平忽然很羡慕鄧展,他果斷地斬斷了自己的因果之線,放下一切包袱,把自己變成一個自由之人。

  「那你還留在官渡幹嗎?」

  「至少我想看完這一戰的結局。等我以後到了那些地方,給當地人講述的時候,總不能沒有結尾。」鄧展特別認真地回答。

  「你會的。」劉平道,笑得很開心。

  如果有人要為有漢以來所有的宮殿亭閣作一篇大賦的話,必然是以未央宮為開篇,而結尾無論如何也該用的是這座新落成的潛龍觀。

  潛龍觀位於許都城內正東方向,是一座純木制抬梁斜脊的兩層建築,方圓五十餘丈。這座觀的做工頗有些粗糙,比如它的大樑是虛搭上去,全憑四周二十根礎柱支撐;它的夯基只有兩丈,幾乎是平地而立。斗拱、簷端處也頗為粗糙,觀頂脊角更是只用瓦當相疊,無翹無伸。

  在營造方家眼中,這潛龍觀只是個偷工減料的半成品。但許都的人都知道,它的落成,是一個奇跡。在朝廷明確表示不予物資支持的前提下,孔融咬著牙硬是在數月之內將其蓋了起來。潛龍觀雖然用的木料不甚名貴,但外表都塗滿青漆,使之看上去如青雲團聚,飛龍若隱其中。

  在更深遠的意義上來看,潛龍觀是亂世中的儒生們群策群力而成,為的是在許都聚儒大議,代表了儒家不屈不撓的精神。當諸侯們還在窮兵黷武的時候,儒的精神卻沒有消逝,這種一心向學的意志,讓每一個人心中都熱血沸騰。而這一天即將舉辦的儀式,讓這種意義更得到了昇華。

  這一天,全新的潛龍觀掛滿了素絹,一代宿儒鄭玄的祭奠將在這裡舉行,同時這也是許都聚儒的肇始典禮。

  從一大早開始,陸陸續續有兩百餘人穿著儒袍,來到潛龍觀。他們來自九州各地,都是受到孔融的感召而來。徐幹站在潛龍觀前,一邊對進入的人微笑,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著這些人的籍貫與來歷。自從董承之亂後,許都凡十人以上相聚,都需要去許都衛報備。這次祭鄭聚儒一共有兩百多人到場,雖然儒生們鬧不出什麼亂子,可徐幹還是親自到場盯著,免得孔融又搞出什麼亂子來。

  這時候一群人走了過來。徐幹迎上去,詢問他們的來歷。為首的二人一個叫柳毅,一個叫盧毓。前者來自河東柳家,後者來自涿郡,還是盧植的兒子,來頭不小,身後的一群人也都是來自幽、並諸州——那可是袁紹的地盤。想到這裡,徐幹警惕地多看了一眼這兩個人。

  「這潛龍觀三個字寫得真不錯,是出自鐘繇的手筆吧?」柳毅抬起頭,一群人對那塊匾額指指點點。徐幹冷笑,好一群鄉下人。

  「可惜劉和不能來,不然這次聚儒,會更有熱鬧看。」盧毓叉著腰,大為感慨。

  「這人是誰?」徐幹隨口問道。

  「弘農劉家的子弟,那可是個神奇的傢伙,幾乎一個人就把鄴城攪得天翻地覆。」柳毅得意揚揚地炫耀道。

  徐幹撇撇嘴,這種大話誰都會說。他隨口應和著,催促他們趕緊入觀,這是最後一批人了。看看再沒什麼人來了,徐幹帶著幾名隨員也走進潛龍觀,僕役在他們身後把大門咣當一聲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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