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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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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有些荒謬吧?」 「朕若龜縮在許都說這樣的話,或許只是大言;如今朕親身犯險,白龍魚服,置身此間。卿以為朕之決心如何?」 面對天子展現出的驚人決心,許攸沉默了。天子的意思很明白,這筆《月旦評》的買賣,獻給袁、曹,算是交易;交給漢室,卻是投資。前者穩妥,所得有限;後者風險頗大,收益卻可能是幾十倍。 許攸抬起頭來,他看到的是天子無比堅定的目光。從古至今,確實沒有一位君王像這位天子一樣孤身游走于中原,漢室看來真的是豁出去了。許攸再回想起那個看似荒謬的承諾——似乎變得不那麼虛無縹緲。如果眼前真的是中興之主,那許給他的三公之位可就值錢了,而他要付出的,不過是一本名冊而已…… 「好,不過得等我順利到了曹營再說。」許攸終於下了決心。以小博大,這值得冒險。 「子遠做事果然謹慎,呵呵。朕會告訴你轉交給誰,你甚至可以等塵埃落定以後,再給也不遲。」劉平別有深意地看了眼許攸,後者毫無羞愧。 這是劉平最順暢的一次談話,許攸這個人唯利是圖,反而最為方便。劉平看了眼門口,蜚先生似乎還沒回來,又開口道:「你在鄴城的妻兒,靖安曹的人會設法解救,你不必擔心。」 「那個啊,不必了。」許攸絲毫不以為意,「那個女人是我專門養來當人質的。袁紹以為我跟她生了個孩子,就能拿他們牽制住我。其實他們不過是幌子罷了。」 劉平先是驚訝,然後厭惡地看了他一眼:「那畢竟是你的骨肉,你不心疼嗎?」 「他日我做了三公,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許攸得意揚揚地抬起尖下巴。劉平在心裡不由得冷哼一聲,這人唯利是圖也就罷了,人品居然也惡劣到這地步。若不是有求于他,劉平真不想和這麼個人虛與委蛇。 「對了,曹丕在鄴城找你,是有什麼事情?」劉平問。 「嘿嘿,他們家的私事,想知道的話,要另外拿東西來換。」許攸分開二指,鼠須一捋。 這時屋外蜚先生匆匆返回,兩個人同時閉上嘴。他們又談了一陣,許攸先行告退,剩下劉平與蜚先生相向而坐。 「準備了這麼多,不知何時才能開始。」劉平打了個呵欠,顯得有些疲憊。 「請陛下不必心急,軍隊調遣、細作佈局、糧草分配等諸多事情,都需要耗費時日。等許攸去到曹營鋪墊好,才好從容展開。」蜚先生躬身答道。 「那就辛苦你們了。」 「陛下,臣還有一事不明。」蜚先生忽然伏在地上。 「嗯?」劉平一愣。 「臣沒想到郭奉孝這麼大的手筆,連皇帝都敢拿出來用——這點我不如他。」蜚先生言辭懇切,然後獨眼一凜,「可臣不明白。他哪裡來的自信,能保證陛下您脫離曹營桎梏以後,仍不會對曹氏不利呢?」 這個問題當真犀利,劉平毫無準備,被他一下子問住了。這若是答得不好,之前辛苦經營的大勢就會煙消雲散。劉平裝作沉吟,眼角無意中掃過案幾上的食盒,突然靈機一動,歎了口氣道:「朕之鉗制,在身不在心,例同董承。」 董承被郭嘉下了延時之藥,死在袁紹境內。劉平這是在暗示,自己也被下了毒藥,如果不聽從郭嘉的指示,就會毒發身亡。 蜚先生微微動容,情緒有些激動:「果然和我猜測的一樣。這個人居然敢對天子下藥,當真是誅九族的大罪!那陛下你現在豈不是……」 「你可還記得那個叫史阿的人嗎?他身上有一丸華佗制的解毒藥丸,正好可化此毒。我如今已經沒事,可以心無旁騖地對付曹氏了。」 史阿確實有一味解毒藥丸,是蜚先生贈給他的。只不過這藥丸沒被劉平服下,而是史阿在白馬逃難時送給曹丕了。劉平知道蜚先生沒法查證此事,故意七實三虛地說出來。果然,蜚先生一聽,立刻拍手呵呵笑道:「這原是我送給史阿的,想不到竟救了陛下,天數循環,果然奇妙得很。郭嘉小兒,又怎麼算得過天呢!」 「你與郭嘉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讓你如此怨憎?」劉平就著這個話題順口一問。 「既然是陛下相詢……」 聽到這個問題,蜚先生沉默了一下,開始緩緩解裹在頭上的青布。隨著一圈圈散發著傷痂臭味的青布條被扯下來,劉平驚訝地看到,蜚先生一直擋住的另外半張臉,竟白皙精緻,能看得出是個俊俏男子,跟平時那半邊露在外面膿瘡橫生的臉比,簡直霄壤之別。可惜的是在眼眶處留有一個黑洞,仿佛一扇精美屏風被人用燒火棍捅了個眼。 這樣一個才貌雙全的人,心氣一定極高;被毀容之後心性大變,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我還以為……」劉平結結巴巴,有點後悔自己的唐突。 「陛下不必憐憫。臣這副模樣,全拜郭嘉所賜。是以臣以陋面見人,以時刻提醒警醒,毋忘此恨。」蜚先生的身體在青袍下微微發抖,聲音也比平時低沉許多。 「莫非是他配的毒藥?」 「不錯。我中的這種毒,叫作半璧全,是他得意的手筆之一,中此毒後,一邊身子毒瘡頻發腫液肆流,另外一半卻越發晶瑩細膩。無藥可救。」 「這純粹是為了整人嘛……」劉平心中暗驚。這「半璧全」擺明瞭打算讓人生不如死,進退兩難,挫其心志。這等手段,唯有郭嘉才會如此惡趣味。 「所以臣發過重誓,一日不殺郭嘉,便一日不除此袍。」蜚先生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另外半邊臉重新裹起來。 劉平道:「如此說來,難道你也曾是華佗弟子不成?」 蜚先生呵呵慘笑一聲,後退了數步說:「我與他同是潁川出身,關係還不錯。那時候我們年輕,都喜歡四處遊學,相約一起去華佗那裡求學。結果他在華佗門下混得風生水起,與華佗的侄女華丹打得火熱,我卻是班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根本不為人重視。就在他意氣風發之時,我送了他一杯酒,在酒裡下了合歡散。我的本意,只是想讓他難堪。結果那天晚上,恰好他出去與華丹幽會,正趕上藥性爆發,竟將華丹姦淫。等到郭嘉醒來,發現華丹已羞憤自盡,他只得連夜遁逃。」 「然後郭嘉對你展開了報復?」 「不錯。以他的才智,輕易就推測出是我幹的。我知道闖了大禍,也早早溜掉,卻被郭嘉追上了門。我們鬥了很久,我雖然逃得一條性命,但卻中了他的半璧全,弄成現在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後來華佗聞訊狂怒不止,把其他弟子盡數閹掉,打發回家。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被我招致麾下,與郭嘉為敵。」 「嗯……」劉平一時不知該如何評論才好。 蜚先生似乎洞悉了劉平的心思,獨目射出鋒芒:「陛下你一定在心裡想,分明是你這個傢伙嫉妒郭嘉的幸福,才故意陷害他。一個嫉賢妒能之人,有此報應天公地道,為何還如此怨天尤人?」 劉平被說破了心事,只得尷尬地笑了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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