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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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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龍觀的正殿是一個寬大空曠的大堂,十餘根還沒漆完的柱子支撐著整個建築。在大堂的正中,擺放著鄭玄的靈位、貢品、蠟燭、其他喪葬奠儀以及一摞厚厚的手抄儒典。孔融和司徒趙溫兩個人站在鄭玄的靈位旁,垂首肅立,宛如兩尊泥塑。其他人按照《禹貢》和郡望的方位站成幾隊,一直鬧哄哄的。 徐幹隨便挑了一根立柱靠著,看看手裡的名單:有六成是今文派的,三成是古文派的,還有一成立場不明。看來孔融是鐵了心要把這次潛龍觀聚儒搞成今文派的盛宴。不知道荀尚書會不會親自到場,他如果來的話,古文派或許能稍稍振振聲勢。徐幹忽然惋惜地歎了口氣,其他人都在前線建功立業,自己卻只能盯著這群沒用的儒生,看著他們爭論這些沒什麼意義的話題。他第一次覺得,滿寵去了汝南,似乎比自己還要幸運些。 隨著一聲渾厚的鼓聲響起,所有的儒生齊刷刷地看向孔融。孔融輕咳一聲,走到正當中,輕輕一抬手,大堂裡立刻變得非常安靜。孔融嚴肅地環顧四周,把手放下,大聲說道:「今日我們齊聚於此,是為了祭奠兩個人。」徐幹聽到這句話,突然覺得不對勁。 「兩個人?不是鄭玄一個嗎?還有哪位大儒死了?」 這時孔融從懷裡取出一塊牌位,上書「趙公諱彥之位」幾個字,他鄭重其事地把它放在鄭玄的旁邊,拜了三拜。下首的儒生一片譁然,指著這塊牌子議論紛紛。 「不好!」徐幹臉色一變。趙彥之死是怎麼回事他很清楚。可他知道,並不代表天下人知道。 這幾個月裡,孔融一直不遺餘力地把趙彥渲染成一位烈士。袁紹的討曹檄文裡提到了他的名字,甚至趙彥的幾篇議敘之稿也被到處傳抄,四處都在傳說這是古文派對今文派的一次迫害。這個死去的人,隱然頗具聲勢。而現在孔融居然在鄭玄的祭奠裡,把趙彥的牌位拿出來,擺明瞭是要抽許都的臉。 這個老東西,居然玩出這麼一手。 可徐幹不敢大叫,這個肅穆的場合如果被他破壞,傳出去的不是他對趙彥如何,而是他在鄭玄葬禮上的失態。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趙溫開始唱禮,孔融率領著儒生們向兩塊牌位鞠躬行禮。 「哼,書生意氣,隨你們折騰吧!」 徐幹重重地把身體往後一靠,卻發現柱子有點晃動。他有點奇怪,這可是新建築,柱子怎會蛀朽?他身體又動了動,發現柱子又挪動了幾分,一聲不祥的咯吱聲傳入耳中。徐幹抬起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看到,這柱子的頂端居然被鋸掉了一截,只用一個小木塊揳在天花板與柱子之間,非常不牢靠。 徐幹驚慌地朝旁邊看去,發現大堂裡的十幾根柱子全都是這種構造。這些柱子,可是支撐整個潛龍觀的重要基礎,如果突然斷裂或滑倒,後果不堪設想。孔融手裡就算資源再少,也不該用這種偷工減料的辦法。 前面孔融還在長篇大論地發表著講話,儒生們沒人發現這個異常。徐幹覺得必須站出來說句話,可他猶豫了一下。在這麼嚴肅的場合,卻大聲叫嚷著房子要塌了,萬一傳出去,他徐幹的文名可就全毀了。儒經上搞不好會記上一筆,許都聚議,有狂徒徐幹呼嘯堂下,言大廈將傾,人皆笑之,千古之羞云云…… 仿佛為了嘲笑他的猶豫,這時又一聲細微的咯吱聲響起。徐幹眯起眼睛,四處搜尋,很快他發現出問題的柱子在大堂的西南角。這次更為嚴重,整個天花板似乎都微微向西南方向傾斜。 徐幹覺得不能再遲疑了,他跳出來大喊道:「這潛龍觀不結實,爾等快快離開。」 「祭禮在行,不得妄動!」孔融厲聲道。 儒生們陡然聽到兩個不同的聲音,一時間不知怎麼回事。但他們中的大多數習慣性地聽從了孔融的命令,站在原地。只有進來最晚只能站在入口附近的柳毅、盧毓等人,開始朝著天花板掃視,面露異色。 這時大堂的西南角突然發出一聲木柱折斷的尖厲聲,支柱再也無法支撐,轟然倒地。儒生們大叫著往附近躲開,隨即整個天花板「嘩啦」一下塌了半個角下來,掀起一陣煙塵。有摻雜著黑、青兩色的液體從上面流淌下來,味道刺鼻,而且數量頗多,很快就覆蓋了將近半片地板。儒生們紛紛抬起腳,不想沾上這些東西。有人一不留神布鞋踏上去,發現黏糊糊的很難洗掉。 「是清漆和桐油!」徐幹立刻判斷出了這些東西的來歷。潛龍觀的二層如今還在修葺,這些清漆和桐油大概就是工人們囤積在上頭的。結果這大堂坍塌了一角,水性向低,這些東西順著缺口流了下來。 「潛龍觀居然在這麼重要的場合出事了,我看你怎麼收場。」徐幹冷笑著看向孔融。就在這時,大堂內的十幾根柱子同時發出密集的橐橐聲,像是有無數蜘蛛在上面瘋狂地奔跑。徐幹面色大變,他顧不得別人,轉身就要往大門跑。其他儒生也意識到情況不妙,紛紛也朝後移動,一時間人影散亂,整個大堂一片混亂。 「開門啊!」柳毅和盧毓拼命砸著大門,這時候他們發現,門居然是從外面被鎖住的。越來越多的儒生擁到門口,卻無處宣洩,只得拼命大叫。還有些年紀大的被踩在腳下,發出呻吟聲。溫良恭儉讓的美德在這裡蕩然無存,人人都似沉船上的老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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