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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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不是借刀殺人,而是把人推到袁紹懷裡,再偷偷補上一刀。要知道,一個活董承,對袁紹來說極具價值,但一個死的董承,卻是一盆避之不及的髒水。 董承一死,天下之人不免暗自揣測。劉表、公孫度、馬騰、蹋頓等一方豪強縱有相助之心,也會心生踟躕;袁氏四州裡暗藏的韓馥、公孫瓚舊部和黑山賊餘黨更是會蠢蠢欲動,袁紹在政治上立陷被動。 劉協在伏壽、楊修等人的幫助下,開始努力用朝堂的思維去看待事物。他驚訝地發現,在這種冷酷的思考法則之內,人命幾乎不占分量,可以輕易被捨棄或交換。眼下這篇制文及其背後隱藏的意義,是一個最好的注腳。 「真是好文采,不知出自何人手筆?」劉協把制書放到膝前,半是諷刺,半是真心地稱讚道。 「是軍師祭酒的掾屬,叫徐幹。」荀彧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陛下也許應該知道,他會接替滿寵任許都令之職。」 「哦?滿寵怎麼了?」劉協一愣,他可還記得那張蛇一樣的麻臉。 「此次車騎將軍被劫,許都衛難辭其咎。只是朝廷正在用人之際,經司空府與尚書台議定,滿寵將被調往汝南李通將軍麾下,戴罪立功。」 這頭陰惻惻的夜梟,終於要離開許都了。劉協咂了咂嘴。他對許都衛沒有那麼刻骨銘心的敬畏,但也知道滿寵的可怕,他的離開,會讓許都許多人大大地松一口氣。 劉協不知道郭嘉為何把這一位幹員調離許都,也許是汝南真的有麻煩,也許是來自于之前曹丕和卞夫人的壓力。如果是後者,說明楊修的手段還是奏效了。 至於那個接替他的徐幹,劉協完全不瞭解,他決定回頭去問一下伏壽或者楊修,那人再有手段,總不會比滿寵還難對付吧? 冷壽光為劉協捧來朱膠印泥,然後打開錦盒,取出玉璽去蘸印泥,卻被劉協攔住。劉協說還是我來吧,伸手接過玉璽,親自在制文上鈐蓋了個端正的紅印。既然漢室沒有拒絕的權力,索性表現得大方些。在過去的幾年裡,漢室一直擔當著曹氏喉舌的角色,也不差這一次。 「朕也只有這件事能做,何不親力親為呢?」劉協拍了拍手,把文書交還荀彧。 聽到這句話,荀彧捧制文的手稍微顫抖了一下,素淨的面孔微妙地起了變化,好似一陣風吹過水面,掀起陣陣漣漪。他把制文小心地擱在一旁,輕聲問道:「陛下,是否覺得臣跋扈?」 聲音不大,但聽到劉協耳朵裡卻不啻一聲驚雷。當朝的尚書令,居然在問天子自己是否太跋扈?這未免太離奇了。 當年大將軍梁冀,把持朝政,被質帝面斥為「跋扈將軍」,乃至惱羞成怒,毒殺皇帝。至此「跋扈」一詞,專為欺主權臣而備。若單以行為而論,荀彧事先代天子擬制文,再請璽用寶,不容說半個不字,比起梁冀、霍光、王莽等人的跋扈來說不遑多讓。 但當劉協望向荀彧的時候,他看到的卻是一張痛苦、自責的臉。荀彧在極力控制著情緒,可微微抽搐的嘴角、疲憊的眼神與不經意間蹙聳的長眉,朝不同方向牽扯著他溫潤如玉的面孔,令他在一瞬間皺紋叢生,老去不止十歲。 「荀令君,你這是……」劉協被嚇了一跳,雙手局促地放在幾案上,不知該怎麼擺放才好。 「臣,是否跋扈?」荀彧又輕輕問了一句,伏下身子,額頭幾乎貼到地面,同時閉上雙眼。他沒有抬頭,也不敢抬頭,此時的荀彧,根本不敢與天子對視,生怕天子吐露出一個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劉協不知道,他剛才那一句不經意的自嘲,像一把沉重的船錨被拋入江底,荀彧本已塵封的痛苦被震盪而起,泛出水面。 荀彧自幼所學,都是王佐之術;所立的志向,皆是姜尚、張良之儔。未出仕時,鄉党名士無不稱譽;出仕曹公之後,更是一帆風順。為了實現自己對漢室的忠誠,他還一手策劃,在許都迎回了天子,解漢室之危於倒懸。 如今他已貴為朝廷尚書令,又是曹公最可信賴的肱股之臣。可越是風光,荀彧發覺離自己的理想越遙遠。一門心思地隔絕漢室,一門心思地告誡雒陽系不要與曹公對抗,看似出自愛護之心,可荀彧忽然發覺自己的所作所為,非但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名臣所為,反與史書中那些權奸越發相似。 可荀彧沒有選擇,他只能把不安禁錮起來,埋首於案牘之間,不去細想自己這份忠誠究竟幾分向著曹公,幾分向著漢室。 今天早上,滿寵告訴他,董承已被順利地「劫出」許都,事情一如籌劃。荀彧突然發覺,自己非但毫不舒心,反而一陣沒來由的心虛。他知道,以傳統的標準來看,那位車騎將軍是忠,自己是奸。 荀彧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批准使用這麼一種卑劣下作的伎倆,來打擊政敵。他一直試圖回避的忠奸之辯,隨著董承的離去,逐漸浮出沉默的水面。荀彧從那時開始,便處於一種惶惑不安的狀態。當劉協不經意地說出那句自嘲時,他再也無法承受重壓,不得不伏在地上,向天子問出了一個可能導致自己身敗名裂的問題。 「臣,是否跋扈?」荀彧第三次發問。他是在借著向天子發問的機會,拷問自己。 劉協愕然地看著這位尚書令,突然意識到,荀彧的痛苦,與自己是何等相似。他們都身處一個不情願的環境之下,扮演著與本心相違的角色。 略做思忖,劉協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右手有節奏地拍打著玉璽,用舒緩而奇妙的聲調詠道:「既替餘以蕙兮,又申之以攬茞。」 荀彧昂起頭來,對天子的這個回答有些意外。這是《離騷》裡的句子,說的是屈原因佩帶蕙草、白芷等高潔之物,而被奸人攻誶,隱喻三閭大夫守正不移,為朝中所不容。 漢代治經學章句者,對此無不熟悉。可天子為何忽然吟出這樣的句子?尚書令何等聰慧,只困惑了數息,便洞悉了其中暗示。天子挑選此句吟誦,意義含蓄而清晰——朕知道你本心清白,只是為奸人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當下環境,無論荀彧還是天子,都不能把話說得太明白,傳出去將是一場政治大災難。天子能體察到這一苦衷,以這種方式隱晦地予以安撫,讓荀彧一時感動莫名。 但埋藏在其中的深意,卻不止這些。「既替餘以蕙兮,又申之以攬茞」的下一句,是「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荀彧聞弦樂而知雅歌,知道天子的本意,其實是落在這未曾詠出來的一句上。心之所善,豈不就是王佐之道?九死未悔,豈不就是效忠漢室?這個勸誡太敏感了,天子不得不把它深深埋藏在辭賦之中,讓人去細細品味。這種溫和而含蓄的手法,天子在從前可從未表露過。 「是臣一時失態了。」荀彧緩緩起身,深吸一口氣,把适才流露出的情緒全數斂回,又變回那位清雅淡然的尚書令。至於心結是否解開,又該如何抉擇,則只有他自己知道了。「陛下您可變了不少。」荀彧感慨地說道。之前的天子是一個陰冷、隱忍的年輕人,從來不苟言笑,喜歡用一種平靜而危險的眼神觀察他們這些曹氏心腹,像是一個孱弱的復仇者;而現在天子變得溫和多了,言談舉止更加圓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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