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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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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從何而來,但他確實從心底期望天子是這樣一個人。這種潛藏著的期望,從某種程度上沖淡了他的疑慮。 兩個人默契地把剛才的話題跳過,隨便閒聊了些別的。劉協忽然不經意地問道:「曹司空與袁太尉行將交鋒,何者占優?」荀彧答道:「郭祭酒曾進言曹公,說我軍有十勝,袁紹有十敗。」劉協道:「《十勝十敗論》朕已經看過了,寫得很好,不過有些避實就虛,未免空泛。若以實數比較,是否曹公處於劣勢?」 荀彧一時無言。天子所言確為實情,河北地廣人稠,十分富庶。此次袁紹傾巢而來,無論兵力還是所攜糧草輜重,皆遠勝曹軍。若非如此,荀彧也就不必在許都拼了命往前線調集兵員物資了。 只是天子忽然問起這個,不知有何用意。以他的智慧,該知道無論曹袁誰獲得勝利,漢室的情形都很難在短時間內得到改變,甚至可能會更糟糕——袁紹對漢室的輕蔑程度,還在曹公之上。 荀彧斟酌再三回答:「我軍有大義在手,袁軍不及。」言外之意,除了大義,其他方面曹操都是不如袁紹的。荀彧說了實話,也是對天子剛才之舉的回報。 劉協把玉璽重新放入錦盒:「荀令君,朕忽然有個想法,你可否問問曹公,看是否可行?」 在一旁的冷壽光面無表情,眼神卻是一凜。這位性格柔弱的天子,居然已經開始學著操弄人心了。剛才君臣一番交心,讓荀彧感激萬分,此時趁機開口,讓尚書令連一個不字都不忍說出來。 「陛下請說。」荀彧果然沒有遲疑。 劉協眼神裡隱隱有些興奮,這是他當了皇帝之後第一次主動提出建議:「朕想御駕親征,赴官渡為曹公助力。」 荀彧聽到這個要求,一下子呆住了。 §4 同時發呆的,還有趙彥。他此時躺在自己家的木榻上,右手枕住腦袋,左手高舉著一樣東西仔細端詳。昨天晚上陳群聽到許都衛那邊出了變故以後,匆匆趕了過去。趙彥在西曹掾等到天亮,一個小吏過來告訴他,可以回家了。趙彥問陳群跑哪裡去了,小吏說他一直在尚書台議事沒出來過,什麼事卻不肯說。 趙彥回家以後,用井水洗了把臉,關好門窗,這才把那件在皇城廢墟裡找到的東西拿出來。 這是一片狹長的白絹布,邊緣已經燒得焦黃。從形狀能看得出,它曾經屬於某一件中衣的衣袖部分。 朝廷的東、西織室例由少府管理,趙彥跟著孔融,也曾對帛繒之事下過一番功夫。從燒焦的絲線斷頭,他辨認出這片殘絹質地是雙絲細縑,出自民間織工,所以絲質微微泛黃,遠不及官織的蜀縑和臨淄縑細膩柔滑。 織一丈「雙絲細縑」所耗生絲,是普通織物的兩倍,而且工藝繁複,很容易抽絲泛黃,行話謂之「破黃」,賣不出好價格,所以民間很少生產。最近十來年,天下紛亂,蜀道不通,中原特定幾個地方才開始有織戶嘗試生產這種細縑,供給當地大族。 天子從雒陽遷至長安,再遷至許都,這一路上顛沛流離。趙彥可以肯定,漢室所用帛物,要麼是從宮裡帶走的正宗蜀產細縑,要麼是曹氏進獻的普通絲帛,斷無可能使用私產的「雙絲細縑」。董妃就曾經對趙彥抱怨過,說堂堂漢室現在連匹像樣子的織物都拿不出來,只能穿曹氏送的破爛。 而他居然在寢殿的廢墟裡發現了民間「雙絲細縑」質地的中衣,這說明,至少有一個外人曾經進入過寢殿。這人要麼穿著這件衣服,要麼帶著這件衣服,但他在離開時,肯定沒帶走。 直覺告訴趙彥,這件事與董妃的囑託密切相關。 趙彥高舉著絹布來回看,忽然動作一僵,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雙手扯住絹布兩頭,把它舉到窗邊。這時已經接近巳時,日頭正高,一道光線從窗邊射進來,透過絹布照入趙彥的眼睛。 借著光照,他能勉強看到帛布內裡經緯交錯的紋路。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四根纖細的絲線巧妙交會,構成一個菱形織紋,不瞪大眼睛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不同產地的織工會在布匹上留一個專屬記號,方便分貨販賣,萬一有什麼糾紛,也可以借此追查。比較知名的官家和民間織室,都會在少府留有記錄,哪個記號對應哪地的織工一目了然。 趙彥記得,孔融就任少府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議重整朝廷內檔,並得到了荀彧的大力支持,從雒陽、長安等地回收了一大批殘缺不全的歷代文書案卷。這些文書都被囤積在距離皇宮不遠的庫房裡,除了孔融沒事進去翻騰一圈以外,無人問津。想到這裡,趙彥在榻上待不住了,趕緊穿好衣袍,推門出去。 他家僕役很奇怪,主人出去一夜不說,怎麼回來才待了半天,就急急忙忙又要出去?他想詢問,卻被趙彥狠狠推開。僕役再一定神,主人已經跑出大門,連門都沒關。 好不容易撚到一點線頭,可絕不能輕易放過。趙彥望瞭望天上有些刺眼的大火球,在路人的注視下狂奔起來。 他飛快地跑過一條條街道,一刻都不肯放緩。當他即將穿過兩條街道交叉的十字路口時,從左側突然沖出一輛馬車。馬車車夫見勢不妙,及時拉住了韁繩,轅馬前蹄抬起,發出不滿的嘶鳴聲。這一人一車堪堪交錯,馬車車輪上甩出一串雪泥漿,在趙彥背後畫出一道灰印。趙彥看都沒看,加速往前跑去。 「咦?那不是趙彥嗎?」郭嘉從馬車裡探出頭來,手搭涼棚,若有所思地看著趙彥消失的背影。他把腦袋縮回去,摸摸下巴:「一大早就在城裡跑步健身,身體好可真叫人羡慕呀。你說對吧,楊公?」 楊彪坐在另外一側,閉目不語。他年紀太大了,又在外頭折騰了大半夜,已經疲憊不堪。郭嘉看他這一副神態,知趣地閉上了嘴。 馬車一直到了楊府大門口才停下來。郭嘉和楊彪還沒下車,楊府大門忽然打開,楊修從裡面急匆匆地迎出來。 楊彪望著自己的兒子,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知是想告訴他自己已無能為力,還是試圖告誡他不要繼續招惹郭嘉。可這個細微的暗示,讓楊修更加憤怒,他的臉上騰地升起毫不掩飾的怒火。 「父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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