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六八



  董承突然之間面色變得慘白,他推開攙扶著他的士兵,朝著淳於瓊和沮授跑來。士兵們試圖拽住這位老人,但居然被他掙脫。沮授也嚇了一跳,董承在他的計劃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可不能有什麼閃失。他和淳于瓊張開雙臂,小跑幾步,把躍上碼頭的董承一下按住。

  「董將軍,你莫要怕,你已安全了。」沮授安撫他。董承沒理睬他,赤紅的雙眼掃視著碼頭,近乎瘋狂地喊道:「荀諶,荀諶來了沒有?」

  沮授聽到這名字,先是一愣,旋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等您抵達南皮的時候,自然會安排您見荀大人。」董承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我要馬上見到他!馬上!不然來不及了!」沮授有些微微的不快,覺得這位車騎將軍架子是不是太大了點,一個流亡的罪臣,居然還頤指氣使。他伸出手掌,按在董承的胸膛上想讓他儘快把情緒平復下來。

  當他的手掌一接觸董承的前胸,董承突然渾身一震,從口中噴出一股鮮血,登時把沮授噴成一個血葫蘆。沮授一下子嚇呆了,整個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還是淳於瓊反應迅速,伸出大手一把將沮授撥開,去揪董承的衣襟。

  這一抓,居然抓空了。董承噴血之後,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碼頭木排之上,身軀蜷縮得像只蝦米,四肢不斷地劇烈抽搐。淳於瓊眉頭大皺,董承之前都還正常,這才剛過河不久,便有怪病發作,實在是太蹊蹺了。

  淳於瓊隱隱覺得有些不妙,他推了推呆若木雞的沮授,催促他趕快過去。沮授是負責接應的人,如果董承有什麼遺言,只有他有資格聽取。

  他勉為其難地湊過去,看董承的死活。董承突然昂起頭,野獸一般吼著:「荀諶!荀諶!」每喊一聲,他的嘴裡都要湧出許多鮮血。碼頭上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個老人在瘋狂地燃燒著自己最後的生命,試圖說出些什麼。

  沮授蹲下身子,手忙腳亂地把董承扶起半個身子。董承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劇烈地喘息道:「荀諶!他……到底在哪裡?」沮授無奈地環顧四周,然後湊到董承耳旁,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周圍的人包括淳於瓊都聽不清。

  董承瞪大了眼睛,捏住沮授的手臂又緊了幾分:「你們……他們……郭……」

  沮授聽到他喊出「郭」字,但不知道這個「郭」指的是誰。他俯身想再多問一句,董承的軀體突然一陣劇烈抽搐,然後整個人完全安靜下來。

  沮授抹了抹臉上的鮮血,腦子一片混亂。董承是袁曹大戰前的關鍵一環,他們為此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如果董承出了什麼問題,那可是要惹出大亂子的。

  淳於瓊踱著步子走過來,董承扭曲的五官表明,他死得極其痛苦。對董承的意外身亡,淳於瓊可一點都不沮喪。董承生死與否,那是文官們需要操心的事情。對他來說,這趟乏味的劫囚之旅在結尾居然翻出新的變故,這才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有些興奮地捏了捏鬍子,眼神變得閃亮。

  這老頭似乎是服了延時的毒藥,一直到這會兒才發作。這一路上淳於瓊親自監督,他沒沾什麼可疑的食物,這麼說,他是在被送出許都前就被下了毒。這麼一推想,難道說,曹氏是故意讓董承被他們劫走?難怪一路上都沒有曹軍的追兵啊……

  從董承的反應來看,他恐怕自己都不知情。一直到剛才毒藥發作,他才急於找荀諶,大概是要交代一些重要的事吧。可惜毒藥的烈性,讓董承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了。

  淳於瓊激動地琢磨著,心想要不要再渡回南岸一探究竟。忽然他看到董承彎曲的指尖有些異樣,湊近一看,發現他在臨終前,用手指蘸著血在碼頭木板上寫了兩個字。

  這兩個字寫得潦草不堪,卻讓淳於瓊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3

  劉協一大早剛起床,冷壽光就匆匆入稟,說荀彧在外等候覲見。劉協在伏壽的服侍下穿好衣袍,用青鹽草草漱了口。臨出去前,伏壽叮囑他,說荀彧這麼早就過來拜見,許都一定有大事發生,讓他做好心理準備。她有些憂心忡忡,最近許都的「大事」未免多了點,不知孱弱的漢室到底還能承受多少打擊。

  「無論發生什麼事,總不會比現在更糟就是了。」劉協安慰伏壽。伏壽儘管心事重重,還是被他這句自嘲逗笑了,豐潤的嘴唇彎成弧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伏壽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連忙用衣袖掩住嘴,恨恨地瞪了自己的夫君一眼。

  劉協「哈哈」笑了一聲,雙手快速在胸前拉伸數次,然後轉身步出內室。經歷了反復的壓抑、驚懼、憤怒與迷茫之後,他已逐漸從緊張狀態中鬆弛下來,開始適應自己的角色——準確地說,不是適應,而是讓自己的本性自然流露,與大漢天子這個角色慢慢融合。正如楊修所說,他不是他的哥哥,不需要勉強去扮演一個不熟悉的人,遵從本心便已足夠。

  劉協走到外堂,與荀彧各執君臣之禮。然後荀彧告訴天子,車騎將軍董承昨晚押運出許,結果途中被一夥強梁劫走了,劫持者很可能是來自于河北袁氏。

  劉協聽到這個消息,先是驚愕,旋即陷入沉思。以郭嘉、滿寵行事之縝密,居然讓要犯在許都附近被劫走,這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這件事更像是他們有意為之。可是目的何在呢?

  「派人去追了嗎?」劉協問道。

  「曹將軍已遣精騎前往追擊,兩三日內即有回報。」荀彧沒有透露郭嘉與楊彪隨行的細節,他認為沒必要多此一舉。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另一件事。

  「袁太尉此舉,悖法蔑禮,請陛下頒旨予以訓誡。」

  「天子訓誡啊……」劉協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錦盒。錦盒內盛放的乃是傳國玉璽,漢室權威的象徵。這枚玉璽自從被送還許都之後,一直掌握在天子手中。曹氏若要借中樞以令諸侯,形式上必須得請示天子,用寶後方可視為朝廷意志,行文傳檄。漢室最後的尊嚴,就靠這麼一點可憐的權柄支撐著。

  「可該給他什麼訓誡呢?」劉協試探著問。

  荀彧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卷已經寫滿墨字的詔紙,雙手捧著遞給天子:「尚書台已擬好制文,請陛下垂目。」劉協接過制文展卷一讀,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

  這一篇制文寫得文采斐然,滴水不漏,以天子的口吻反復質問:為何袁軍兵至許都而不覲見?為何路遇朝廷車馬而不避道?為何擅邀朝中大臣北上而不知會天子?一連串問了十幾個問題,無一字涉董承謀逆之事,無一字指斥袁紹,但字字誅心,把袁紹勾勒成了一個劫持重臣、居心叵測的奸賊,偏還教人無從指摘。

  劉協注意到,這篇制文的最後一段說:董承主動請辭回鄉,結果袁紹不體恤老人的心意,強邀至河北,董將軍一定心生思鄉之情,萬一身體出了什麼問題,該如何是好?

  明明追兵還沒返回許都,這篇制文裡卻已預見到董承在河北心情鬱卒,以致「身體出問題」,這其中的暗示,可是有些過於明顯了。

  董承不能死在許都,不能死在曹氏手上,那樣他便成了英雄。所以郭嘉故意放董歸袁,把這燙手山芋丟到河北。可憐袁紹喜滋滋地滿心以為是塊肥肉,吃到嘴裡才會發現是塊硌牙的骨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