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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奇劫許都的計劃一提出,淳於瓊就自告奮勇,表示要親自帶兵前去。淳於瓊跟那些為了功名或者財貨的庸碌將領不同,別人是為了勝利而冒險,而他純粹是為了冒險而冒險,巴不得每天能有一次驚險刺激的行動,好讓自己快要生銹的筋骨活動一下。

  當年建議袁紹殺入宮中為大將軍何進報仇的,正是淳於瓊——他不是出於政略或者軍略的考慮,只是單純喜歡刺激,越是險象環生的地方就越興奮,這已經變成了他的人生享受,他對此欲罷不能。

  對於淳於瓊的毛遂自薦,沮授勸不住,審配和郭圖也勸不住,甚至連袁紹都勸不住,最後只得勉為其難地准許。於是淳於瓊帶著麾下精騎,換上曹軍的裝備,興沖沖地奔許都而去。可是出乎淳於瓊的意料,這次行動太順利了,一仗都沒有打。他憋了一身的殺氣無處發洩,心中不免有些鬱悶。

  唯一讓淳于瓊感到欣慰的是,這次居然在半路遭逢了鄧展,還把他活著帶回軍中,算是個意外收穫。

  「那兩個人狀況怎麼樣?」淳於瓊問道。

  他說的兩個人是董承和鄧展,兩個人都在隊伍僅有的一輛馬車上。韓莒子回答說,前者精神還好,只是離開許都以後一直一言不發;後者也保持著沉默,因為整個人已經奄奄一息,一度被護衛的人疑心已經死了。

  淳於瓊下馬,走到馬車旁邊掀開布簾,親自檢查了一下鄧展的傷勢。他驚異地發現,這人的生命力真是頑強,馬車連續的顛簸居然沒有把他的傷口震裂,傷口也沒有惡化。雖然鄧展仍舊處於昏迷狀態,但如果馬上得到良好的看護與治療,他應該能撐過這一關。

  韓莒子開口問道:「將軍您為何不辭辛苦把這個人帶在身邊?」自從淳於瓊決定把這個被弓箭穿胸的半死鬼帶在身邊後,他就滿腹疑竇。此前這支隊伍一直處於危險的境地,他沒有多嘴,現在眼看就返回安全地帶了,他終於忍不住了。

  淳于瓊看了韓莒子一眼:「你覺得對一個仇人來說,最殘忍的報復是什麼?」「呃……殺死他吧?」「你錯了,」淳於瓊從鎧甲縫隙裡掏出一隻跳蚤,扔進嘴裡用力一咬,「是給他施捨一份無法拒絕的大恩情,讓他這輩子都無法償還。」韓莒子恍然大悟:「原來將軍是要施恩……」「你又錯了。」淳於瓊憤憤地打斷他的話,「他的仇人是我,當年施大恩給我的卻是他。」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鳴鏑聲響,交談中止了。淳于瓊和韓莒子重新跨上馬,朝著河邊飛奔而去。他們看到兩條木船從河流上游偷偷摸摸地飄過來,船頭打著蘇家的旗號。蘇家是中山豪商,生意遍佈諸州,在南皮、許都、徐州等地都有營生,打他們家的旗號不會引起曹軍的懷疑。

  木船開到南岸,尋了一處水淺之處停住了船。淳于瓊隔水與他們對了幾句話,確認是袁軍派來接應的人,這才把其他人叫過來。董承和鄧展被兩名膀大腰圓的騎士抱著涉水登船,那輛馬車運不上來,被就地拆散掩埋。

  淳於瓊最後一個上船,他遺憾地朝著南岸望瞭望,朝船老大做了個開船的手勢。木船順流而下,走出約莫二三十里路,緩緩靠近北岸,在一處隱蔽的簡易碼頭停船。

  碼頭上早已有一個人等候在那裡,淳於瓊認出是沮授。他這個人生得很有特點,身材頎長瘦直,頭卻特別大且扁,遠遠望去好像一枚牢牢釘在碼頭上的大釘子。此時沮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木船靠岸,卻沒有露出任何急躁的神情。一直到水手把木船搭到岸邊,系好纜繩,沮授才不疾不徐地踏上搭板,把淳於瓊迎上碼頭。

  沮授在袁紹軍中任奮威將軍,掌管監軍之職,上可管將,下可調兵,權勢極大,就連情報工作也有一部分在他手下。這一次劫持董承的計劃,是沮授一手策劃,他親臨戰線迎接,足見重視。

  沮授是冀州一系的中流砥柱,跟淳於瓊不是很對付。所以淳於瓊見到他,沒有多做寒暄,只是一抱拳道:「公與,人我給你帶回來啦。」

  「辛苦將軍了。」沮授從懷裡取出畫像,遠遠對著董承打量一番,然後淡淡一笑,也抱拳道:「這一份深入敵後的奇功,將軍算是得著了。」

  「公與你說笑了。什麼奇功,不過是帶了個老頭回來而已。」淳于瓊意興闌珊地摸了摸鼻頭。

  「將軍這就不懂了。有車騎將軍現身說法,曹賊卑侮漢室、欺淩中樞的劣跡,便可昭告天下,于袁公大業大有好處。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呵呵。」

  沮授這兩聲乾笑有些生硬,淳於瓊瞥了他一眼,心裡不由得「呸」了一聲。

  這兩個人在袁紹營中,一貫政見不合。淳於瓊認為軍隊就是一切,刀鋒勝過言語;而沮授論調持重,一向不大主張輕動兵戈,傾向於用政治手段解決問題。

  當初沮授曾經提議袁紹把天子接來南皮,挾天子以討不庭,在政治上立於不敗之地。這種提議在自由慣了的淳於瓊看來,純屬自找麻煩,束手縛腳,遠不如真刀真槍去討伐來得爽快,因此極力反對。最後淳于瓊聯合潁川派和南陽派,愣是把此事攪黃,從此兩個人交惡。

  這次劫持董承,顯然是沮授又打算用「娘娘腔」的手段來打擊曹操。淳於瓊雖然自告奮勇前往執行,但他的目的只是享受刺激,並不表示對沮授的認同。

  淳於瓊固然看沮授不順眼,沮授對這位莽夫亦是腹誹頗多。他親自跑來碼頭迎接,正是因為不放心——說實在的,沮授一看到淳於瓊那碩大的鼻子,就忍不住牢騷滿腹。當年如果淳于瓊沒有從中作梗,讓他把天子迎來南皮,只怕曹操如今早已俯首請降了,哪裡還用得著費盡心思去搶董承?

  「一群鼠目寸光的東西,袁公周圍的小人和蠢材,未免太多了些。」沮授不無憤慨地想。他一半精力在為袁紹主公出謀劃策,另一半精力消耗在確保這些主意不被那些白癡干擾上。這讓他很疲憊。

  兩位政敵皮裡陽秋地寒暄了一番,沮授表示該去迎接車騎將軍了,淳於瓊連忙吩咐手下人把老人攙過來。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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