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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劉協心中一陣慌亂,董妃是與真劉協肌膚相親過的同枕之人,想瞞過她並不容易。伏壽昨天晚上就跟他說過,董妃將是他最麻煩的一個考驗。她若是發覺天子已經易人,眾目睽睽之下嚷出來,將是漢室的一場滅頂之災。

  董妃的蛾眉微微蹙了起來,頭略微偏了偏,也陷入了迷惑。眼前這個男子,毫無疑問是自己的丈夫、漢家的天子,可總有些地方不對勁。她撫摸著滾圓的肚子,仿佛想憑藉肚中的血脈看出一些端倪。

  也許她只消再踏前一步,就能夠徹底毀掉整個漢室。

  突然,毫無徵兆地,劉協劇烈地咳嗽起來,把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旁邊的伏壽趕緊遞來一杯熱茶,讓他啜了一口。劉協潤了潤喉嚨,用十分沙啞的聲音笑道:「少君,你來了。」董妃聽到天子稱呼自己閨中私名,露出幾分喜歡,疑惑之心小了幾分。她趨前一步,試圖看得再仔細些:「陛下,您的臉色為何……」

  劉協剛要開口作答,又突然暴發出一陣咳嗽。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劇烈,直咳到面色慘白,他不得不用錦帕掩住口鼻。董妃停住了腳步,伏後按住劉協的胸口,一邊撫弄一邊沖董妃嗔怪道:「陛下昨夜受了風寒,您可別說太多話。」

  董妃聽了這話,蛾眉一豎,大聲道:「你照顧陛下不周,可不要栽到我頭上!」她雙手一叉腰,顯得格外張揚。伏後微微笑道:「妹妹你誤會了,我只是顧慮陛下龍體,可沒有想過旁的事。」

  這一句話綿裡藏針,董妃不禁大怒:「什麼顧慮陛下!連寢殿都被燒成了白地,顧慮得真好啊。我看你是跟那曹操一樣,嫌陛下活得太長!」

  董妃這一句話說出來,尚書台內的眾人都面面相覷,苦笑不已。她是董承在雒陽時進獻給天子的,為人素來口無遮攔,若非漢室這幾年顛沛流離,無暇他顧,這等女子恐怕早就在宮鬥之中被淘汰了。

  劉協心中暗暗佩服,伏壽輕飄飄兩句話,就成功地把董妃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轉移開來,不再來糾纏他的身份之事。他松了一口氣,未待將額頭冷汗擦去,忽然感覺到屋內還有一道視線在注視著自己。這道視線陰冷銳利,讓人悚然。

  那是跟在荀彧身後的一個人,他雖然恭敬地垂著頭,可劉協知道,剛才他一定悄悄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自己。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瞥,就已經讓劉協背心發涼。

  這時伏後站起身來,冷冷地對董承道:「董將軍,你就是這麼教女兒朝儀之道的?如今龍胎未誕,就如此跋扈,以後怎麼得了?」

  董承面色鐵青地沖女兒喝罵了一句,董妃委屈地扁起嘴來,竟也不問劉協,擰身徑直出了尚書台。董承顧不上去追她,轉身叩拜道:「臣管教無方,請陛下責罰。」劉協道:「算了,少君有了身孕,難免心氣浮躁了些。找幾個侍婢跟著她,別出什麼問題。」交代完這些,他停頓了片刻,對其他人笑道:「倒是幾位卿家,這麼早便來覲見,足見忠勤。」

  荀彧、滿寵連忙叩拜於地,和董承一起道:「聖駕受驚,實乃臣等之過,特來請罪。」劉協大度地擺了擺手:「寢殿之失,無關人事,也許是天有所警,故有此兆。也許朕需要下罪己詔了。」下面的臣子都松了一口氣,皇帝把這件事歸結為意外,那麼許多事情都好做了。劉協說得很慢,努力地揣摩著真正的劉協會如何說話。他剛才裝作咳嗽,把嗓音掩蓋了過去,加上大病未愈,一字一句慢慢說出來,倒沒人會懷疑。這些話都是與伏後商量好的,一時間也聽不出破綻。

  這時候董承道:「陛下,禁中乃是天子平居燕處之所,不可不慎。臣以為應當徹查此事,方為懲前毖後之道。」跪在他旁邊的荀彧瞟了他一眼,心中忽生警兆。天子已經為此事定了性,這位國丈卻橫生枝節,不知道是什麼用意。

  聽到董承的話,劉協心中也是一突,寢殿大火後的秘密,豈能經得起徹查。他看了一眼伏後,伏後不動聲色,只是用右手在他肩上微微點了一下。劉協心中稍定,便道:「董卿家何出此言?」

  董承道:「寢殿被焚,非同小可,當擇朝廷重臣二三,督察宮禁,整頓宿衛,方杜後患。」

  荀彧心想,董承這是要借大火之事,對整個皇城的禁衛系統開刀了。可禁衛一向是把持在雒陽舊臣手中,他這麼做,豈非自傷肱股?想到這裡,荀彧不免多看了一眼董承,這位當朝外戚一臉忠直,看不出有什麼異色。

  「不知董將軍可有成議?」荀彧不急於表明態度,而是以退為進,想看看董承到底揣的什麼心思。

  董承略作思忖,答道:「太常徐璆、禦史中丞董芬、光祿勳桓典三人,皆系上上之選。」聽到這三個名字,荀彧與伏壽不約而同地動了動嘴角。太常掌宗廟朝儀,禦史中丞主查糾百官疏漏,光祿勳掌宮城宿衛,選擇這三名官員整頓皇城,無可指摘。可在熟知內情的人眼中,這其中大有深意可挖:董芬與桓典都是雒陽系老人,自不待言;那個太常徐璆,原是靈帝朝的名臣,後來被袁術半請半架弄去了壽春。袁術敗亡之後,這位老臣甘冒奇險,居然將傳國玉璽弄到了手,千里送歸許都——自玉璽在雒陽被孫堅帶走後,相隔數年,終於回到漢室手中,算是當年一件轟動天下的大事。無論曹操還是劉協,面上都大有光彩。

  是以徐璆在曹氏與漢室之間左右逢源,關係都處得不錯。有他在,能淡化雒陽一系的色彩,讓曹氏無可指摘,同時又可以充分確保漢室的影響力。

  不得不說,請出徐璆這一步棋,下得頗妙。荀彧忍不住想,這位國丈一定是在出發前,就擬好了腹稿。昨夜火起,今晨他就拋出這麼一份名單來,反應之快,實在耐人尋味。

  這其中的曲折,劉協茫然不知,伏後又無法當面提示,他只得裝作沉思狀,生怕說錯一句。這時董承回過頭去看了看滿寵,笑道:「古人有言:宮城郭野,外不靖則內不寧。我看,索性請伯甯也參與進來,把許都內外都梳理一遍,如此才是萬全之策啊。」

  荀彧聞言一歎,繞了一圈,現在終於圖窮匕見了,他的用心,到底還是在這裡。

  滿寵與前面三位大臣相比,品秩所差太遠,四人同議,他必居下位。如此一來,除了宮城禁衛,就連許都警備都要納入整頓之列,雒陽一系便可把手伸進許都衛,借此作些文章出來。

  面對董承的「好意」邀請,滿寵面不改色,從從容容道:「聽憑陛下聖意。」把球從容踢給劉協,劉協有些為難,便問道:「荀令君,你對此有何看法?」

  荀彧道:「董將軍所言,並無不妥。只是茲事體大,還須慎重才是,不如等曹司空回來,再行定奪。」他心想,這話已經挑得夠明顯了,你們適可而止吧。

  自漢帝駐蹕許都以來,權柄政令全出曹公幕府,朝廷幾被架空。雒陽一系的舊臣無可奈何,便喜歡把朝職視作手中唯一的籌碼,熱衷於錙銖必爭。可許都是曹氏的中樞,從上到下鐵板一塊,難道他們真以為幾個朝廷虛銜就能與曹公分庭抗禮?荀彧一直在試圖阻止這些「聰明」的忠臣們不要做傻事,可他們總是不明白。面對兩位大臣的爭執,劉協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妥當,只得悄悄看了眼伏後。伏後搖搖頭,劉協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答應,還是不要拒絕,不由得面露遲疑之色。董承又道:「曹司空遠在官渡,軍務纏身。朝廷之事,不是悉數委任荀大人了嘛,又怎麼會有後顧之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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