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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這話中帶著幾分譏誚,荀彧聽了,眉宇間透出幾絲憐憫般的苦笑。董承的提議雖然荒謬,卻有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一時間倒不易駁回。

  劉協心想,既然董承是雒陽舊臣,又是自己丈人,自然得幫自己人,便開口道:「既然如此,那麼就依董將軍的意思辦吧。荀令君,你辛苦點。」

  董承大喜,連忙跪下謝恩。荀彧被皇帝點了名,只得也跪倒遵旨。劉協還想勉勵荀彧身後的滿寵幾句,但一看到他那張陰冷的臉,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目的達到以後,董承頗有些得意,他轉動幾下脖子,仿佛剛剛打了一個勝仗。伏後輕輕彈了一下劉協的椅背,劉協猛然想起她之前的叮囑,咳了幾聲:「董將軍,可不要辜負了朕對你的囑託。」

  這句平常的話,在董承身上卻發生了奇妙的反應。他大聲答道:「臣自當粉身碎骨以報陛下聖恩。」整個人雙手撐地,有如一頭臥虎,渾身洋溢著熱烈的氣息。

  劉協心想這位董將軍用詞是否有些過重了,要麼就是他們說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滿寵饒有興趣地從背後望著董承的背影,心裡閃過和劉協相同的念頭。

  君臣之間又寒暄了幾句,會面便結束了。等到這些臣子離開尚書台後,伏後放下珠簾,對劉協道:「陛下你犯了一個錯誤,你剛才不該那麼快就表達出對董將軍的支持。」

  劉協有些不解:「董承是忠臣,荀彧和滿寵是奸臣。我應該幫好人,不幫壞人,不是嗎?」伏後搖搖頭:「朝廷之事,可遠不能用忠奸來區分。天子的態度,不可輕易流露出來。否則在有心人眼中,會判斷出許多東西。」

  「難道說,我對董將軍說的那句話,還隱藏著什麼內情?」劉協問道。「你會知道的。」伏後回答,然後看看左右,「不過……現在可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劉協有些不悅:「既然我是天子,難道還有什麼事該被隱瞞嗎?」伏後殷勤地彎下腰去,為這位皇帝掖好被子,然後拍了拍他的臉頰,像是應付一個耍賴頑童的母親,柔聲道:「那是一句咒語啊,一句可以讓整個許都陷入混亂的咒語。」董承離開尚書台之後,董妃已經在門口等著他了。他們兩個拜別了荀彧與滿寵,登上馬車。董承臨上車前,對跟隨馬車的心腹吩咐道:「去請種校尉和王將軍,我今天過生日,請他們過府一敘。」

  心腹領命而去。同車的董妃奇道:「父親您的壽辰不是八月嗎?」董承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微微一笑,卻不置可否。董妃忽然想起來什麼:「對了,今天陛下給人的感覺非常奇怪。」

  「哦?是因為有恙在身吧?」董承漫不經心地說道。董妃皺著眉頭想了想,還是找不出合適的詞來描述:「不,就像是……換了另外一個人。」

  「一定是你被伏壽那丫頭氣暈了頭,以後可別那麼大醋勁。」董承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董妃撇撇嘴,倔強地把臉轉到一邊去。董承的笑容很快收斂起來,他輕輕摩挲著自己腰帶的銅環,眼神變得堅毅起來。

  目送著董承的馬車離開皇城,荀彧收回視線:「伯甯,你覺得如何?」滿寵微微偏了下頭,像是一條冬眠剛醒的蛇:「新的收穫沒有,只是意外地證實了一個猜想。」

  荀彧沒有問他這個猜想是什麼,只是背著手,平視前方,憂心忡忡地叮囑道:「這件事要儘快解決,曹司空在前線形勢緊張,後方不能亂。」聽到荀彧的囑託,滿寵恭敬地鞠了一躬,回答道:「祭酒臨行前已經有了指示,無須大人費心。」

  荀彧皺了皺眉頭。這個名字,讓他既覺得放心,又有些不安。儘管那個人如今不在許都,可那種強大的影響力卻依然存在。

  「他說了什麼?」荀彧問。

  「許都需要一場大亂。」

  §3

  董承的府邸位於許都的東南方,原本是一處河內富商的宅子,兩進四通,十分豪闊。此時在正廳之內,僕役們正忙著打掃杯盤狼藉的宴會,幾張小桌上還剩著許多吃食,看起來客人們漫不經心,並沒太大食欲。

  正廳後轉過一條走廊和一處小花園,幾名黑衣僕從在庭院裡或隱或現,再往裡便是當朝車騎將軍的內宅。內宅之中,除了董承之外,還有三個人。他們並沒有像平時議事一樣跪在茵毯上,而是不約而同地圍在董承身旁,表情頗為凝重。

  董承的手裡,還捏著一條款式華美的玉帶,玉帶似是被利物割開,邊緣露出白花花的襯裡。其他三個人看玉帶的眼神裡,都帶著一絲敬畏。

  「……就是說,昨晚禁中大火之前,伏壽讓你的部屬都撤出了城外?」董承微皺眉頭。

  種輯點點頭。他是從清理禁宮的現場趕過來的,身上還帶著煙薰火燎的味道。按道理禁中失火,他的罪責不小。可奇妙的是,無論是皇帝還是尚書,似乎都不急於追究責任,暫時也就沒人拘押他。

  他把昨晚的大火詳細地講了一遍,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聽起來這明顯是一起預謀的事件,但皇帝為何要這麼做?他們自命都是忠臣,可對主君的想法有時還是摸不著頭腦。

  「陛下做事,從來都有他的道理……」董承沉思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這一場火,燒得好啊!」其他三個人驚異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董承將手裡的衣帶抖了抖,說道:「昨夜的大火,是陛下給咱們送的助力,就像這衣帶詔一樣,是陛下的一道密旨,一個契機。」

  「將軍您的意思是?」種輯瞪大了眼睛,他隱隱猜到了什麼。

  董承豎起了一根指頭,說道:「曹賊在許都經營了這麼多年,實力根深蒂固,不是等閒可以撼動。這一場火,在這鐵桶上劈開了一道縫隙,讓我等有騰挪輾轉之機。」

  他看幾個人面露未解之色,又解釋道:「今天陛下已經應允,以徐璆為首,董芬、桓典為副,三位大臣合議整頓皇城宿衛與許都衛。我們的機會,已經來了。」

  「可滿寵會甘心接受嗎?」種輯擔心地問道,滿寵和他手底下的許都衛是什麼樣,他可再清楚不過了。明爭暗鬥了四年,雒陽一系很少處於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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