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是的。」 「可您當夜不是輪值嗎?主官宿衛,部屬卻留在宮外,這有些不合情理吧?」 滿寵的疑問讓種輯停頓了一下。事實上,讓他把宿衛派去宮外是伏後的命令,她要求儘量拖延時間,他不知原因,但仍舊忠實地執行了這個命令。這是絕不能讓滿寵知道的。 「因為宮內狹窄,人多則亂。陛下最近龍體欠安,喜歡清靜一些。」種輯解釋道,然後在心裡飛快地思考,看是否有什麼漏洞。 好在滿寵沒有對這個細節窮追猛打,道了聲「辛苦」,然後直起身子,朝著荀彧的方向走去。種輯望著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氣,連忙命令手下把屍體抬走,以免又橫生什麼枝節。 荀彧正在廢墟上走來走去,臉上沾著點點黑跡與灰絮,眼角還帶著疲憊之色。不時有人呈上從瓦礫裡翻出來的紙片、竹簡,這些東西都已經被燒得殘缺不全,但只有荀彧親自過目確認沒用後,才能扔掉。昨晚的大火,讓很多朝廷文卷化成了灰燼,其中包括不少千辛萬苦從舊都轉運來的內檔,這讓荀彧很是痛心。 滿寵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旁,躬身道:「荀令君。」 「伯甯,你來了。」荀彧點點頭,對於滿寵這個人,他很尊重,但談不上喜歡。兩個人並肩而立,面對著廢墟沉默不語。 「你怎麼看這場火?」荀彧問道,隨手揉了揉太陽穴。「宮裡的解釋,我一點也不相信。」滿寵面無表情地說道。 §2 聽到滿寵的話,荀彧並未露出什麼驚異的表情,只是默默地揮動一下袍袖,讓周圍的侍從都站開。滿寵沒有囉唆,直接切入了主題:「若這個小宦官是被活活燒死,死前必然被濃煙所迫,大口大口喘息,屍體的嘴應該是張開的。何況他四肢攤開,與被燒死的活人四肢蜷縮大不相同。這只有一種可能:死者是死後才被放置在寢殿內的。」 荀彧慢慢捋著鬍鬚:「伯甯你倒真是觀察入微。」 「我親自試過。」滿寵輕描淡寫地回答道,他知道荀彧不喜歡這個話題,很快就回到正題,「我剛才還檢查了死者的胯下,什麼都沒有摸到,切得乾乾淨淨——事實上,依宮裡的規矩,宦官只需除去陽鋒,卻不必連兩枚腎囊也切掉。」聽到這裡,荀彧終於有些動容。「死者絕不是唐姬的侍從,而是另外一個人,一個我們應該很熟悉的人。所以陛下才會不惜在寢殿點起一把火,毀屍滅跡——雖然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陛下大費周章把他弄進宮後弄死的用意為何。」滿寵難得地沉吟了一下,才繼續說道,「總之,這場火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東西。」 荀彧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滿寵的話很正確,他自己也有類似的疑問,可他並不喜歡這種把天子當作敵手的感覺。作為曹公最信賴的幕僚和朝廷的尚書令,他始終被這種矛盾困擾著。 「我需要覲見陛下,為禁中失火請罪。」滿寵說道。 荀彧看了他一眼,知道這傢伙的目的絕非如此。他雙肩微微沉了沉,喟歎一聲:「好吧,你隨我去,別亂說話。」 按照儀制,滿寵只是個秩千石的縣令,若無詔見,是不能單獨覲見天子的。須有尚書令這種等級的官員帶領,方才名正言順。即便是在漢室衰微如是的許都,這些規矩還是被一絲不苟地執行著,仿佛皇家最後一塊維持尊嚴的帷幕。 他們兩個人告別了種輯,朝著尚書台走去。一路上,他們看到許多朝廷官員遠遠地被宿衛軍擋在外圍,卻不敢離開,一個個肅立在原地,交頭接耳。禁中起火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全城,這些官員都惶恐地趕到宮城前,來表達自己或真或假的忠誠。 唯一穿過禁軍警戒線的,是一位身穿葛袍的中年人和一個挺著肚子的女子。中年人攙扶著女子,正焦慮而緩慢地走過殿前廣場。 「董將軍。」 荀彧快走幾步,追上前去。來的是車騎將軍董承,楊彪之後,他儼然已成為雒陽舊臣一系的領袖,起碼在名義上已與曹操不分軒輊。他的女兒董貴人數月前懷上了龍種,可皇城委實過於狹窄,所以就被接回家中待產。他們一直到早上才聽說皇宮起火的消息,顧不得董妃有身孕,立刻趕了過來。 聽到荀彧的呼喚,董承轉過頭來,很有分寸地露出一絲微笑,既表達了善意,又不會沖淡對天子安危的關心。荀彧看到一手捂住肚子,一手被父親攙著的董妃,皺了皺眉頭:「董妃身懷六甲,何必如此勞頓?」 董承扶住女兒的右臂,淡淡道:「皮之不存,毛將附焉。陛下的安危,可遠比小女更重要。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可不能顧小而失大。」董承說話一向皮裡陽秋,荀彧也不跟他計較,笑道:「陛下昨晚並無大礙,如今暫時在尚書台休息。董將軍不妨與我們同去。我叫他們拿個便轎來給董妃,免得動了胎氣。」 「種校尉呢?他在哪裡?」董妃的聲音很尖利,懷孕讓她的臉有些浮腫,凸顯出幾分刻薄,「無緣無故的,為何寢殿會起火?是不是有奸人要害陛下?」 皇城之內豈能如此口無顧忌,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荀彧心想,口中卻勸道:「董妃過慮了,伏後說只是藥爐引火不慎,並無其他緣故。」董妃一聽到伏後的名字,冷哼了一聲:「回頭叫種輯他們好好查一查,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堂堂天子的寢殿居然被燒成白地,這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你家主公?」 她句句都扣著曹操,頤指氣使。董承大概是覺得女兒說得有點過火了,捏了捏她的胳膊,董妃憤憤不平地閉上嘴。 董承的視線越過荀彧的肩膀,看到站在身後的滿寵,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滿伯甯,原來你也來了?」面對董承的無禮,滿寵只是謙恭地鞠了一躬,保持著沉默,他可沒興趣跟這對父女逞無謂的口舌之快。 其實董承也頗為忌憚滿寵在許都暗處的力量,可車騎將軍與許都令的品秩之差又讓他擁有居高臨下的優越感。這讓他每次看到滿寵,都有一種十分矛盾的感覺,就像是看到一塊路邊的石頭,可以輕易踩在腳下,但總不免把腳硌得生疼。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不再說什麼。很快有兩位黃門抬著一頂便轎趕來,把董妃扶上轎子。荀彧與董承隨轎一路來到尚書台,滿寵沉默地跟在後面。 尚書台內,上好的精炭在爐子裡熊熊地燃燒著,屋裡一片融融暖意。天子劉協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伏後守在一旁,眼角顯出細微的疲憊。 董妃一進門,便提起裙角,加快了腳步走到床邊,口中泣道:「陛下!您,您……」可說到一半,她的腳步卻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床上的天子,浮現出幾絲疑惑的神情。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