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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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伏後不急於撤離,先問四周安寧,正是持重之舉。荀彧頗為贊許,垂首答道:「長水校尉種輯也在這裡,有他們護衛,可資萬全。還請陛下移駕尚書台,以防不測。」 荀彧沒有注意到,他身後的種輯與伏後以極快的速度交換了一下眼色。 「准奏。」劉協咳嗽了幾聲,聲音細弱不可聞。荀彧覺得這聲音有些陌生,不免多看了一眼,伏後道:「陛下聖體未安,又受了驚擾,須妥善安置。」荀彧知道天子染病已久,此時也並非追究之時,便讓張宇前頭帶路,種輯率部護住左右,一行人匆匆撤出了禁中。 一出去,荀彧發現禁中外圍早被一支部隊圍得水泄不通。那些士兵對大火無動於衷,只是把手中長槍橫置,把所有試圖逃出皇城的人都擋了回去。 「荀大人,末將救駕來遲。」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在如此嘈雜的環境裡仍舊聽得一清二楚。荀彧知道,這是揚武中郎將曹仁,曹操的族弟。他本來駐紮在許縣南部,後來曹軍主力北上,就把他調回來衛戍許都,是曹司空留在許都最強大的一支武力。荀彧計算了一下,從火起到曹仁的部隊趕到,前後不到三炷香的時間。 荀彧回身向天子略作解釋,然後走過去,對曹仁道:「將軍來得好快。」曹仁咧開嘴笑了笑:「天子有事,豈敢不快。」他說這話的時候,還瞟了一眼荀彧身後的皇帝,那眼神絕算不上是忠勤或者友善。 荀彧似乎沒注意到曹仁的眼神變化,他指了指衛戍部隊:「天子受驚,不利刀兵,勞煩將軍了。」 曹仁點點頭,揮了揮手裡的馬鞭:「收鞘。」千余名身穿黑甲的士兵同時「唰」地把佩刀收入鞘中,動作整齊劃一,幹淨利落。 軍陣無聲地裂成兩半,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這種場面,讓種輯的臉色不算太好看。他讓部下圍住天子,在兩側曹軍的注目下徐徐前行。一直到皇帝順利進入尚書台,種輯這才長長松了一口氣。荀彧看到他謹小慎微的樣子,覺得實在有些滑稽。 曹仁並沒有待太久,這麼多兵甲環伺在天子四周,難免會有謀逆之嫌。等到種輯的宿衛陸陸續續都到齊了,曹仁便告辭荀彧,率軍回營。黑甲如潮,很快便退得乾乾淨淨。 在尚書台內,等到皇帝被安頓好了以後,荀彧向伏後問起究竟。伏後說,今夜唐姬帶了夜息草進獻陛下,不慎打翻香爐,引燃帷帳。唐姬的隨侍小黃門拼了性命護送三人出寢殿,自己卻被燒死在裡面。 荀彧對這個說法沒表現出任何疑問,他請天子與皇后在尚書台暫且安歇,然後匆匆離開,指揮宮人繼續滅火。唐姬礙於身份,也先行告退,只留下天子與皇后。沒人接近這對尊貴的夫婦,只有中黃門張宇守在尚書台門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發著牢騷。 大火燒了足足一宿才被撲滅,寢殿和周圍的一座偏殿幾乎被燒成了白地。在寢殿的廢墟裡,人們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體,想必就是那位捨生取義的小黃門。 等到天明之後,劉協在伏後的攙扶下走出尚書台,朝著已化為廢墟的寢殿方向望去,默不作聲。 伏後的這一條計策可謂決絕之至:為了徹底掩蓋,她索性一把火點燃了寢殿,焚毀了身穿宦服的劉協屍身——她為防止別人看出破綻,甚至親自揮刀為劉協的屍體去勢。劉平有些瞠目結舌,他可沒想到她竟然做到了這種地步。 於是,這一位九五之尊,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大火之中。漢室二十餘帝,從未有人像他這般死得如此淒涼,如此不為人知。在劉協短短的十八年人生裡,他從一個諸侯手裡流轉到另外一個諸侯手裡,憂愁淒苦,從未有一刻體驗過威加海內的威儀,從未有一刻快樂過。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目送著大漢王朝逐漸步向衰亡。在劉協身後,休說配享太廟,就連諡號也沒資格得到,因為他還「活著」,死去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宦官。 劉平望著廢墟上嫋嫋升起的餘煙,不知那算不算是兄弟不願離去的魂魄。他默默地念誦著安魂的經文,這是溫縣的和尚教給他的,據說可以讓死者安息。這些自稱佛門的信徒,他們的經文拗口古怪,卻包含著使人心境平和的力量。 「哥哥,你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呢?」他想著,對未來充滿了憂慮和茫然。 伏後握住他的手,低聲道:「陛下,外面風寒,快快進屋。今日要覲見的臣子,可不少呢。」她語氣溫婉,卻暗藏著許多意義。 念罷一段經文,劉平抬起頭,略微抬高聲音:「扶朕回屋。」從這一刻,「楊平」與「劉平」也隨著劉協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嶄新的「劉協」。 與此同時,荀彧正站在寢殿廢墟之上,指揮著一群人搬開瓦礫,搜尋遺物。按說這不該是尚書令要做的事,但荀彧認為禁中起火,干係重大,必須要親臨才能放心。種輯則拿著一本簿子,清點著宮人的人數。那個小黃門的遺骸就擺在旁邊,被一塊白布覆蓋著。 這時,一個人踏著瓦礫走了過來,他的腳步很穩很輕,如同一條草蛇遊過殘垣斷壁,窸窸窣窣。當他快接近的時候,種輯才驟然發覺,面色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抬起臉,笑意盈盈。 「滿大人,怎麼您也來了?」 來的人瘦瘦高高,面色蠟黃,一臉的皺紋層層疊疊,幾乎把五官都淹沒。他叫滿寵,字伯甯,現任許都令,掌管著許都城內的治安。 雒陽舊臣們並不畏懼在朝堂上與曹黨抗爭,卻偏偏對這個男子噤若寒蟬。四年以來,他就像是盤旋在許都上空的一隻夜梟,這座城市什麼動靜都逃不過他的雙眼,讓雒陽舊臣們在暗中吃盡了苦頭。 滿寵似乎完全沒注意到種輯的表情變化,他拱了拱手,把視線投到那具小黃門的屍體上。 「他就是那個為了救陛下而死的宦官?」「是的。」種輯儘量簡短地回答。 滿寵饒有興趣地蹲下身子去,掀開白布的一角,裡面露出一截已經焦黑的胳膊。種輯周圍的宮人紛紛把頭偏過去,滿寵卻面不改色,用力一拽,把白布全扯下來,從屍體上刮起一片紛紛揚揚的灰黑屍粉。 整具焦炭般的屍體就這麼暴露出來,安靜地躺在地上,兩個空洞的眼窩望著天空,緊閉的下頜似乎在訴說著什麼。滿寵伸出右手去,在死者的軀體上緩緩摩挲,還不時捏起一些粉末送到鼻下嗅嗅。種輯忍不住道:「滿大人,死者為大,何況還是位危身奉主的忠臣,何必如此?」 種輯並不知道昨晚宮內的情形,但他直覺地意識到火災背後必然隱藏著什麼,不能讓滿寵和這具屍體接觸太多。滿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昨晚具體情形是如何的?」禁宮雖不是滿寵的職責範圍,但他有權過問。種輯為了把他的注意力從屍體上挪開,只得開口把起火的過程講述了一遍。他的描述,是從伏後那裡聽來的,與荀彧所知並無二致。滿寵對這個故事聽得很仔細,還問了幾個問題,甚至沒有放過任何小細節。「這麼說來,昨天晚上,種校尉您的部屬並沒有在宮中宿衛,而是在宮外駐屯,一直到火災發生,才奉了荀令君的命令,匆忙入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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