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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第二章 燃燒的漢室

  §1

  從昨天開始,荀彧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尚書台。曹公的大軍如今駐屯在官渡,安撫許都乃至整個大後方的工作就落在他的肩上。各地的文書如雪片般飛入這小小的尚書台,幾乎每一份都加蓋著「急報」的符印,都要他代替曹公來做出決斷——這是信任,也是沉重的責任。

  何況皇上又在重病之中,早已傳詔不見外臣,許多朝請奏議也得由他批轉。「天下方亂,國事未靖……」荀彧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將油燈剔亮一些,把裹在身上的大裘又緊了緊。連續數天的熬夜,讓這位面如溫玉的謙謙君子也顯得憔悴起來,細微的皺紋在眼角額間悄然滋生,那一縷黑亮的長髯垂在頜下,已略有捲曲。

  荀彧不僅是曹操在政治上的左膀右臂,而且是朝廷的尚書令。這雙重身份讓他變得極為忙碌,既要為曹操分憂,也要保證朝廷的尊嚴。

  一位僕役將竹爐裡殘留的灰燼捅了捅,幾點有氣無力的火星閃了閃,隨即熄滅。他無奈地把目光投向荀彧,荀彧看了眼快被凍住的硯臺墨池,歎了口氣,揮動手掌。僕役連忙取來幾截炭棍丟入爐中,趴在地上拼命吹氣。

  荀彧一直不肯使用雒陽山中產的精炭,那種炭火力很足,產量卻很低,有限的幾百斤都被荀彧轉送去了皇宮和司空府。普通的柴炭容易生煙,影響批閱公文,所以荀彧只在屋裡實在太冷的時候才添上幾根。他覺得既然自己是尚書令,就該為百官做出表率。火苗騰地從爐中又冒了出來,屋子裡的溫度略微上升了一些。荀彧搓搓手,伸手又取來一卷文書,熟練地扯開外束的絲繩。就在這時,從窗外隱隱地傳來一陣呼喊聲。荀彧微微皺了皺眉毛,側耳去聽,他是個謹慎的人,這是在皇宮之內,如此大聲喧嘩可不怎麼成體統。

  「走水了!」

  更清晰的呼喊聲從外面傳來,荀彧手中的毛筆一顫,險些把墨汁滴到鋪好的竹簡之上。冬季風乾物燥,皇宮內又多是木質建築,最怕火災。如果燒起來,那可是會連綿一片,無休無止。

  荀彧迅速站起身來,推開門快步走出去。大門一開,門外的寒風趁機呼地吹進來,他驚愕地看到,禁中寢殿方向在北風呼嘯之下燃起沖天大火,火光照亮了半個天幕。

  皇宮裡已經亂成一團,宿衛的戍卒、衛官們跑來跑去,吵吵嚷嚷,到處都是叫喊聲,有朝宮外跑的,有朝宮內跑的,像一群沒頭蒼蠅。他們多是來服徭役的鄉兵和村民,根本沒受過任何訓練,碰到這種事完全不知所措。

  只有一個小黃門站在高處,大喊大叫,試圖控制這種混亂局面,可惜根本沒人聽他的。小黃門跳下高臺,朝外面狂奔,與匆匆趕來的荀彧幾乎迎頭撞上。

  「皇上呢?」荀彧抓住那個黃門,大聲問道。小黃門連忙回答:「陛下仍在寢殿,張老公公不肯開門,小的正打算去調宿衛救駕。」

  這讓荀彧心裡「突」地跳了一下。荀彧環顧四周,高聲喝道:「今日是誰當值?」「種校尉。」「他在哪裡?」黃門還未回答,一位身披甲胄的將軍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荀彧認出他就是長水校尉種輯,冷冷地問道:「你的人呢?」種輯剛從睡夢中被人叫醒,腦子還有些糊塗,聽荀彧這麼一問,這才攥著頭盔的冠纓喘息道:「他們都在宮外,宮門司馬無詔不敢擅開。」

  「荒唐!主官直宿宮內,部屬怎麼都駐在宮外!」荀彧大怒,「傳我的命令,大開中門,讓他們立刻進來護駕!」

  長水校尉本屬北軍,執掌京城治安,早已是個不領兵的榮銜。種輯手下的士兵,都是天子從雒陽逃難後一路上收攏來的。所以朝廷因陋就簡,便把原來衛尉和光祿勳的職責分出來一部分給他,讓他負責宿衛。相比起那些閒散的衛官,種輯麾下的軍人還算比較精銳,是朝廷在許都唯一一支可以信賴的力量。

  種輯連忙領命而去,荀彧又抓到了幾個郎官,讓他們趕緊去收攏自己的部屬,到禁中省門前集合。有了尚書令做主事之人,那些慌亂的人逐漸恢復了秩序。

  從尚書台到省門非常近,荀彧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看到兩扇黃框大門仍舊緊緊閉著。此時火勢越發大了起來,他甚至在禁中之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熱浪。

  荀彧心急如焚,仰頭喊道:「我是尚書令荀彧,門上是誰?」半扇門緩緩打開,露出一張驚慌的老臉,他是中黃門張宇。

  「是荀令君?」「快開門!你想讓整個禁中燒成白地嗎?」荀彧瞪著眼睛大喝道。「是您就好,是您就好……」張宇如釋重負,連忙吩咐人把門打開,嘴裡還絮叨著,「我是怕有人趁亂對皇上不利,許都這鬼地方,可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樣。」荀彧知道這個老頭子一向牢騷滿腹,此時也不便深究,一腳踏進門去,問道:「陛下此時在何處?」「陛下和皇后都及時逃了出來,此時正在旁邊的廬徼裡安歇。」

  荀彧心中稍安,朝裡面望去。果然起火的是寢殿,整棟建築已經完全被火龍籠罩,煙火繚繞,不時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一群宦官驚慌地拿著掃帚與濕麻被拼命撲打。

  荀彧掃視一圈,忽然問道:「缸中為何無水?」他手指的方向是一排大缸,那裡本該盛滿了水,以備火警之需。張宇道:「宮中漿洗沐浴,都出自缸中。如今天寒地凍,又乏人補水……」

  這時候那個小黃門插嘴道:「宮中各處,多有積雪,可讓人煮雪化水,應一時之需。」荀彧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吩咐就按這個法子辦。

  這時候種輯率著一隊士兵急急忙忙趕過來,荀彧看到他們腰間還懸著鋼刀,氣得夠嗆:「你也是老臣子了,這點規矩也不懂?是想刺殺陛下嗎?」種輯紅著臉,命令士兵們把武器都解下來丟在地上,一時間青石地面響起「劈裡啪啦」的聲音。

  「先救駕,再救火。」荀彧沉著臉發出指示。於是士兵分成三隊,一隊去支援那些宦官,盡力不讓火頭蔓延到周邊的宮舍,一隊去救皇子、嬪妃,還有一隊緊跟著荀彧與種輯直撲廬徼。

  廬徼是執衛歇息之地,靠近宮牆,與宮舍之間隔著一條掖道與濯池,一時半會兒還波及不到。張宇在火起之後第一時間把皇上轉移到這裡,到底是靈帝時就執宿禁省的老宦官,經驗畢竟老到。

  荀彧看到皇上裹著一匹錦被,坐在廬外的石階上,直愣愣地望著寢殿的火光發呆。旁邊伏後與唐姬分侍兩側,兩個人都是雲鬢散亂,衣襟不整,一望便知跑得極其倉促。

  他顧不得禮數,走上前單腿跪地:「微臣護駕來遲,罪該萬死。」荀彧抬起頭,看到天子面色蒼白,臉上還有幾道灰痕,狼狽不堪,心中微微一酸。回想起當初天子來到許都之時,也是這麼一番落難的神情,荀彧自責之心大起。

  這時伏後道:「荀令君,這四周可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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