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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〇


  「自秦末以降,筆塚主人就開始煉筆不倦。可煉筆有一個先決條件,必是要選擇筆主身死之時,不能早,亦不能晚。早了等於是殺人煉筆,天理不容;晚了又怕筆主身亡神潰,煉不成形。可縱觀筆塚主人的履歷,從董仲舒、班超、班固、司馬遷、司馬相如、張敞到郭璞、江淹、王羲之、謝道韞、李白、杜甫、李煜等人,無不是恰在身死之時,筆塚主人方翩然出現,天下豈能有如此之巧的事情?」

  「也許是筆塚主人神通廣大。」羅中夏猜測。在他們這些後輩眼中,筆塚主人乃是神一般的存在,神又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筆塚主人也不過是秦末小吏,就算後來修煉成仙,焉能有如此傾覆天地、顛倒造化的本事?」

  韋勢然道:「莫非筆塚主人是另有手段,可蔔算未知?」

  陸遊點頭道:「雖不中,亦不遠。」

  眾人凜然一驚,這是怎麼說?陸遊在筆塚前緩緩蹲下,伸手入土,周身光芒大盛。能看得出來,這是葛洪的靈崇筆正在噴吐丹火。

  陸遊一邊操控靈崇吐火,一邊說道:「筆塚主人能未卜先知,煉筆從無遺漏,實在是因為他有一本得自陰陽家的天書,名叫《錄鬼簿》,指示天下才子的陽壽盈縮、死生之期。他按圖索驥,自然無往不利。」

  韋勢然反應最快:「您的意思是,您轉世至今,也是因為這天書的緣故?」

  陸遊道:「不錯。《錄鬼簿》能算陰陽,也能改命數。當年筆塚主人封塚之前,就已經替我改過命數。我去世之後,肉身雖死,魂魄卻在《錄鬼簿》引導之下,深藏蟄伏,只待千年後時機的到來,好為筆塚後輩做個引路人。」

  「那麼這個時機已經到來?」

  陸遊搖搖頭:「筆塚主人說是青蓮筆現,筆塚重開。可如今青蓮真筆還沒頭緒,但函丈已然逼迫到頭上來了,我這次帶你們來,也是出於無奈。」

  他說著話,靈崇筆還在噴吐著丹火。那《錄鬼簿》是陰陽家所贈,陰陽家與道家系出同源,所以非得是葛洪的筆靈才能起出。葛洪此人,乃是道家承前啟後的人物。在他之前,道家流派龐雜,眾說紛紜,他提數說之概要,總玄門之精粹,融求仙、守一、性命、行氣、丹鼎等雜說為一體,整理出了後世道家奉行的種種修行之法,是以得筆塚主人青睞,位列七侯。

  隨著丹火噴吐,陸遊手腕一提,將一卷竹簡提了出來。竹簡看似樸實,裡面卻蘊藏著絲絲幽冥之氣。丹火噴在上面,陸遊手捧竹簡,恭恭敬敬朝著墳塚一拜,轉身猛然抖開竹簡,對羅中夏肅然道:「羅中夏,上前聽令。」

  「哎?」羅中夏沒反應過來。

  「雖然時機未到,但已經等不得了。函丈等一下就會降臨桃花源。他吸了諸葛家和韋家的諸多筆靈,又有慈恩、太史二侯助陣,已非尋常筆靈所能抵擋。倘若被他得手,只怕天下才情都要被荼毒。等一下,我會把我殘存的魂魄都化入竹簡,借最後的筆通之力,以天書為基擺出一座大筆陣,把所有筆靈都納入,方才有一戰之力。」

  「等一下,這麼一來,那您豈不是……」羅中夏大急。

  陸遊微微一笑:「千年之前,我就該死了。只是為了你們這些不成器的後輩,才苟活至今。筆塚主人交給我的最後一項使命,就是要護得你們周全。如今也只有這個辦法,能與函丈正面對抗了。」他用手拊膺,又道:「這具肉身,我也不能久占,終究要還給他自己才好。」

  羅中夏有些氣急敗壞:「可筆陣還得您來操控才成,我這文化水平,可怎麼勝任啊!」他倒不是怕死,而是對自己沒什麼自信。

  他不過是個不學無術的大學生罷了,現在居然要承擔文明復興級別的責任,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了。

  陸遊不耐煩道:「才情雖以學識為重,可真正賦予其靈性的,卻是人心。何況我擺的這座大陣,筆靈必須集中在一人身上,也只有羅氏渡筆的後人,能夠承受得起,不是你還能是誰?」

  羅中夏頓時不敢反駁,只是口中囁嚅,惶恐不已,連手都有點微微發抖。顏政見狀,走過去拍拍他肩膀:「哥們兒,別擔心,打架這種事,一回生兩回熟。」他見羅中夏並未釋然,抓了抓頭,走上前幾步,一把拽住小榕:「哎,小榕你也說兩句吧?」

  小榕緩緩轉過頭去,面容木然:「要我說什麼?」顏政呆了呆:「隨便說點鼓勵的話吧,什麼加油啊、世界和平啊,什麼回來以後結婚啊什麼的。」小榕「嗯」了一聲,走到羅中夏身前,伸出雙手。羅中夏有些惶恐地眼神遊移,那一雙冰涼的纖纖素手捧住了他的臉,語氣依然清冷:「我會和你在一起的。」

  「哎?」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告白,羅中夏面色大紅。

  旁邊韋勢然提醒道:「羅小友你別誤會。我孫女本是詠絮筆靈,等一下也要被放翁先生融入筆陣,歸你操控。」「哦。」羅中夏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落。

  陸遊催促道:「時間不多了。羅中夏上前,剩下你們幾個筆塚吏各自在筆塚前,閉目凝神,準備入陣。」

  羅中夏只好忐忑地走上前一步,努力用起懷素禪心讓自己平靜下來。其他人則圍坐在墳塚之前,各自喚出筆靈。筆塚之前,一時光彩繚繞,就連那心霾都為之一顫,仿佛筆塚主人窺見天才性情,見獵心喜。

  見諸人都已經就位,陸游劍眉一立,把《錄鬼簿》一氣展開,他雙手持定,對著墳塚朗聲道:「老夫昔日引狼入室,親睹筆塚封存,疚縈於心,更不忍見天下才情為儒門所禁錮。故而一縷精魄遲死千年,只為今日能捨身化陣,了卻這段因果。汝塚中有知,該知我陸遊不負君托!」

  聲如洪鐘大呂,在衰朽的桃花源久久回蕩。只見陸遊周身浮起一層清光,慢慢從彼得頭頂脫離出去,一頭紮進《錄鬼簿》中。那《錄鬼簿》登時脫離了人手,浮到半空,它看似不厚,完全展開以後竟有百千條竹簡編編相連。有了陸遊最後的精魂注入,這《錄鬼簿》仿佛活過來似的,在半空旋轉遊動,越遊越長,很快將筆塚和包括彼得和尚在內的諸人都圍在卷中,有若立起一道長長的簡城竹牆,密不透風。

  只有羅中夏獨自留在外頭,站在丘頂。

  這時從《錄鬼簿》裡傳來陸游威嚴的聲音:「渡筆人,接筆!」羅中夏登時不敢動了,頓覺得背後有一股雄渾的力量升起,形成一個錯綜複雜的宏大力場。他之前在高陽洞裡見識過陸遊筆陣的威力,可跟現在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一支又一支筆靈逐次升騰,透過片片竹簡之間的空隙,形成無形的絲線牽繫到羅中夏心中。不必用肉眼去分辨,羅中夏可以輕而易舉地知道它們都是誰——畫眉、麟角、從戎。那一瞬間,他與它們三個心意相通,透徹無比。

  這時羅中夏感應到身心一涼,一個虛無縹緲的少女靈影從背後抱住了他。他的耳邊,再次響起一聲細細的囁嚅:「我會和你在一起的。」他猛然回頭,可少女的靈影倏然潰散,化為絲絲縷縷的雪絮,進入羅中夏體內。韋小榕本就是詠絮筆所變,如今也算是現出了本質。羅中夏閉上眼睛,想要去看看她的內心到底是什麼想法,可兩人合二為一時,他一陣愕然,似乎聽到小榕說了什麼話,隨即整個人面容沉穩下來,肅然垂首,凝神去感受那筆陣的種種玄妙。

  這時陸遊的聲音又在縹緲中傳來:「七侯入陣!」

  此前四筆,不過是尋常筆靈,接下來才是重頭戲。陸遊竟是打算把目前手裡的七侯也都放入陣中。要知道,陸遊與《錄鬼簿》化成的這一座筆陣,並非靠陣法禦敵,而是利用筆通之力,把陣中筆靈的力量凝聚在渡筆一人之身。單獨一支七侯已是威力十足,如今數支齊現,以筆陣並聯,其威力相疊,簡直不敢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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