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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九


  ▼第三十二章 靈神閉氣昔登攀

  「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曾寫過一篇《毛穎傳》,以兵事征伐比喻制筆工藝,把毛筆擬為毛氏一族,被秦始皇封為管城子,親寵任事。從此管城子遂成毛筆代稱。筆塚主人歷代煉筆無數,親自遴選出七支筆靈,並稱「管城七侯」。

  這七侯俱是煉自一代巨擘,靈性卓然,地位淩駕其他諸筆之上。

  青蓮筆,煉自詩仙李白。飄逸不羈,興壯思飛,可惜這支筆自煉成之日起,便不知所終,只留下一支青蓮遺筆,占得一個「詩」字。
  天臺白雲筆,煉自書聖王羲之,超凡絕聖,清雅風流,占得一個「書」字。
  點睛筆,煉自丹青大手張僧繇,骨氣奇偉,靈奇變化,占得一個「畫」字。
  太史筆,煉自太史公司馬遷,雄深雅健,高視千載,占得一個「史」字。
  靈崇筆,煉自小仙翁葛洪,通玄精微,丹杏並臻,占得一個「道」字。
  慈恩筆,煉自大德玄奘,志毅願宏,取譯明法,占得一個「釋」字。
  天人筆,煉自鴻儒董仲舒。開儒門百代之興,後來朱熹舍出自己的紫陽筆,與天人筆相合。因此,只有天人、紫陽合二為一,才是真正的七侯,占得一個「儒」字。

  詩、書、畫、史、道、釋、儒,一共七筆。當年筆塚封閉之時,筆塚主人曾叮囑陸遊說:七侯畢至之日,即是筆塚重開之時。

  一轉眼千年過去,七侯紛紛再度現世,而實際情況卻和筆塚主人所想略有不同……

  「這裡,就是傳說中的桃花源啊!」

  羅中夏感慨道,對於他們這些不知讀過多少遍《桃花源記》的人來說,能夠身臨其境,感觸是極為深刻的。這個桃花源並非存于現世,若非陸遊帶路,誰也不可能找得到。

  聽到羅中夏感慨,其他人也紛紛睜開眼睛,好奇地左右觀望。

  可眼前的桃花源,和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差別未免有些太大了。

  天是灰色的天空,地是灰色的地面,河流裡的水也是灰色的,到處都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塵土,久未開封。田地中毫無生命,甚至連雜草也沒有一根,只能勉強看到幾道井田的痕跡。遠處的小山丘上,幾株桃樹的枯枝勉強從地面伸展起來,枝幹泛起白色的光芒,扭曲如猙獰的骷髏手臂。空氣中甚至有些發霉的味道。

  陸遊望著眼前這曾經熟悉的地方,心潮起伏。

  當年朱熹與筆塚主人化身一戰,還未開始他就離開了。現在看到這番景色,可以想見那一戰的劇烈程度,甚至將桃花源中的所有生命都徹底毀掉了,至今仍能聞到那一股「理氣」的陳腐味道。

  在陸遊身後,站著韋勢然、羅中夏、韋小榕、顏政、秦宜以及二柱子六人。不算小榕,剩下的五個人恐怕是最後一批筆塚吏了。

  韋莊一戰,先是韋家筆塚吏傷亡殆盡,然後兩敗俱傷的諸葛家筆塚吏也被天人筆吃掉,就連慈恩筆,為了保護倖存平民也被收走,可謂淒慘至極。而司馬遷的太史筆,也已經被函丈捷足先登,輕鬆取走。

  這樣一來,讓局勢變得非常微妙。羅中夏這邊執七侯筆靈比較多,但函丈那邊卻幾乎霸佔了全部其他筆靈,雙方旗鼓相當。所以陸遊決定先發制人,趕到桃花源。桃花源是筆塚主人正身封印之所,非七侯不能開。這樣一來,函丈再有謀算,也不得不跟著他的節奏走,無形中削弱了其優勢。

  顏政悄悄捅了一下羅中夏:「我想起一個冷笑話:一輩子尼姑,打《桃花源記》一句。」羅中夏搖搖頭,也不知是不知道,還是沒心情去回答。顏政一拍他肩膀,說:「是不知有漢!」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秦宜伸手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把這個不識趣的傢伙拖到一旁,低聲道:「你看。」

  只見羅中夏目不轉睛地看著韋勢然身旁的韋小榕,表情複雜。他一方面擔憂十九的下落,一方面又見到這個把他帶入這詭異世界的女孩。不過兩個人此時比人鬼殊途還可怕,根本是人筆殊途——韋小榕理論上是詠絮筆的化身,也是唯一一支殉筆後還能夠保留人心的筆靈。

  眾人走到當年那山丘之上,陸遊摸了摸桃樹枯枝,表皮皴裂,十分拉手。「哢吧」一聲,陸游從桃樹上折下一枝,擱在手裡。樹枝上浮起一層灰霧,被陸遊的手一碰,如同看到陽光的蟑螂,迅速消散開來,那枝條隨即化成一段黑灰。

  陸遊吹了一下氣,黑灰登時飛揚在半空,只殘留幾粒殘骸在手心。他微微一歎,當年種種情景,如今化作飛灰,真是無限感慨。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秦宜問道。陸遊手一指:「你們看那裡。」

  眾人順著他指頭朝前望去,看到那灰濛濛的田舍之間,立有一座高大的墳塚。這墳塚呈橢圓形,封土頗高,儼然有濃郁的文氣。墳塚四周,立著七座筆架狀的石碑,碑頂上空空如也。而在那墳塚的正位,寫著兩個氣宇軒昂的篆字:筆塚。

  眾人不由自主都屏住了呼吸。這裡就是筆塚了,真正的筆塚所在,一切傳說與紛爭的起源,天下才情彙聚之地。他們天天耳濡目染這個詞,這一刻才親眼得見本尊。

  可惜墳塚外面繚繞著一團死氣沉沉的塵霾,看起來頗為詭異。羅中夏試著去摸了一下,發現這霧霾並不傷人,但深含拒斥之意,沒法深入探究。羅中夏想往裡走,卻從心中湧起一股極其不情願的情緒,最終只得後退。

  陸遊歎道:「這塵霾叫作心霾,乃是筆塚主人封塚時所化。天人筆襲來之時,他眼見寶珠蒙塵,性靈成霾,遂舍出一身法力,化為這一道心結之牆,將筆塚徹底封住。這既是封印,也是心結,若要重開筆塚,只有解開筆塚主人的心結。」

  「筆塚主人會有什麼心結?對朱熹封住筆塚的怨恨嗎?」

  陸遊搖搖頭:「筆塚主人心懷天下,豈會那麼膚淺?」

  秦宜道:「那這七座筆架古碑,就是存放七侯之用嘍?」陸遊點頭:「不錯,七侯是筆塚主人最後的心願,把它們湊齊,才算打開心結,了卻他的心願。」

  顏政躍躍欲試:「那還不簡單。把咱們現有的幾支擱上去,再把函丈幹掉,把他拿走的兩支半也擱上去,不就行了嗎?」陸遊忍俊不禁,點頭道:「你說得很有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韋勢然凝視著那「筆塚」二字,久久不言,陸遊感應到他情緒有異,眉頭一皺。和其他人激動萬分的態度不同,韋勢然表現出的,卻是一種刻意掩飾的淡然。

  陸遊知道此人和其他那些愣頭青不同,是只老狐狸,而且這傢伙除了小榕身世之外,一直也不曾提過自己搜集七侯為了什麼。陸遊「嘖」了一聲,叫道:「韋勢然。」

  「在。」韋勢然恭敬道。

  「你這小子,算得上有心計。我不知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但想來與函丈不是一路。等一下我離開以後,你可要多照顧這些小傢伙。」

  韋勢然和羅中夏同時一怔:「您離開?去哪裡?」

  陸遊背起手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筆塚說起了另外一個話題:「筆塚主人是天下奇才,曾經發下大誓願,不教天下才情付諸東流。無論魏晉唐宋,他都孜孜不倦,四處奔走,將才人墨客煉成筆靈,收入筆塚,極少遺漏,這你們都是知道的。」

  這是筆塚的常識,眾人自然知之甚詳,心中有些奇怪陸遊為何忽然提及這點。

  陸遊又道:「但細細想來,卻有一疑點,不知你們是否想過?」

  「請陸大人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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