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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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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歎了口氣,這下子兩家可真是血海深仇了,可為了復興國學,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環顧四周,下令道:「此地不可久留,撤吧。」 話音剛落,突然一陣巨大的壓力從天而降,讓在場筆塚吏胸口都是一窒。眾人同時抬頭,看到函丈的一個傀儡負手而來,頭頂光芒萬丈,紫雲滾滾,正是天人筆的本相。 老李勉強站起身來道:「函丈尊主,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函丈的傀儡露出一個木然的嘲諷,「我的命令是,讓你們佔領韋家的藏筆洞。你們卻被區區一支從戎筆打出莊外,這算什麼?」 老李道:「韋家筆靈,大半已被我等收下,剩下一個空空如也的藏筆洞,占不占已不重要。」 函丈傀儡發出一聲怒喝:「跪下!我說得不夠清楚嗎?我要的是佔領藏筆洞,誰讓你自作主張?!」 老李膝蓋軟了一下,可幾下掙扎,終究沒有跪下去:「函丈尊主明鑒,若非尊主隱瞞從戎筆的事,我等如今已經勝了。」 這一句話頂回去,函丈不怒反笑:「好,很好,到底是一家之主,伶牙俐齒。有你這樣的人,何愁儒門不興。」 老李眼神一厲:「此前我已稟明尊主。在下甘願背負殺戮罪名,違千年祖制,並非為效忠尊主,只因你我目的相同,都是志在復興國學——但世情已變,人心更易,如今國學之興,可不止在儒,而在兼收並蓄、百家爭鳴。那一套抱殘守缺、獨尊儒術的做法,已不適用於今日,尊主你不要不識時務。」 這一句話喊出去,函丈傀儡突然雙目失神,轟然崩塌。 老李瞳孔陡然收縮,一股絕大的危機感籠罩過來。他不顧身體,急忙催動七賢筆,想把周圍的筆塚吏都轉移出去。可為時已晚,天人筆以卓然之姿降臨下來,威能如泰山壓頂一般籠罩四周。 當年董仲舒施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追殺諸子百家幾十年,要滅的正是「百家爭鳴」。老李說出百家爭鳴、兼收並蓄幾個字,正觸動了天人筆最敏感的地方。 一股金黃色的觸鬚刺入老李的頭顱,幾乎要把七賢筆靈吸過去。老李試圖抵抗,但他之前已用過能力,此時油盡燈枯。而天人筆的力量,卻充滿了不容拒斥的強大——諷刺的是,他所遭遇的局面,就和韋定邦死前完全一樣。 在心神恍惚之間,老李殘存的靈智想到了一個最可怕的猜想: 也許,函丈驅使諸葛家攻打韋家,正是想借著兩敗俱傷之機,把他們一網打盡,盡數吞噬……那藏筆洞裡,到底有什麼…… 周圍的筆塚吏看到家主被吸,無不驚怒交加,紛紛亮出筆靈來救。可這時,構成桃李陣的那些殉筆童從外圍聚攏過來,個個面無表情,步步逼近。 諸葛家的筆塚吏先前只覺得這個儒林桃李陣很好用,可當這個陣勢變成敵人時,他們才發現它的可怕之處。七十二道光柱構成重重迷宮,浩然正氣填塞其內,讓眾人如陷泥沼。所聞所睹,皆是聖人訓誡,避無可避。 換作幾個時辰之前,天人筆若要一次吞噬這麼多筆靈,可謂難上加難。如今諸葛家久戰殘破,家主又遇襲受制,正好落入函丈的算計。 一時之間,慘呼和喊叫聲四起,諸葛家陣勢大亂。混亂之中,筆靈光亮不時亮起,那是筆塚吏在試圖反擊,可每一次光亮,都會引來天人筆的觸手從天而降,一吸而走,留下一具撲倒在塵土裡的軀殼,幾如當年董仲舒獨戰百家的景象。 老李見函丈突然翻臉,霎時徹悟,嘶聲叫道:「你……你不是要利用筆靈,你是打算戕滅所有筆靈的靈性,都煉成你儒門的傀儡!」 函丈陰惻惻的聲音在耳畔傳來:「就是如此!我要這天下,再度開儒門道統!筆靈本就是奇技淫巧,惑壞人心。人間只要聽聖人之言就夠了!」 「你這哪裡是純儒,分明是腐儒!」老李怒喝道。 函丈似乎沒興趣跟他多談,觸手繼續加力,眼看就要把七賢筆從老李身體內吸走。老李的意識逐漸模糊,可他到底是一族之長,這時驟然爆發出一股力量,大聲念誦道:「……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先生於是捧罌承槽,銜杯漱醪,奮髯踑踞,枕曲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 此乃劉伶《酒德頌》中的句子,先描述儒門禮法之士如何憤怒如何指斥,再表明自己全不在乎,怡然自樂。竹林七賢中,劉伶最為放浪形骸,視禮教如無物。是以當老李把七賢筆中的劉伶喚出來,儒門陣法竟然無法拘束,對其無從克制。 這一股力量並沒去拯救老李,而是送到了諸葛一輝身上,裹挾著他朝莊外飛去。諸葛一輝駭然莫名,只能隨著力量飄然飛開,遠遠看著老李的身軀消失在天人筆的光芒中。 天人筆吞噬了七賢之後,利芒愈盛,又分出幾十條觸鬚,分別刺向困在桃李陣中的諸葛家筆塚吏。慘呼聲此起彼伏,赫然成了天人筆的一次盛宴,把諸葛家和韋家收藏的各種筆靈盡數吞噬…… * 此時韋家藏筆洞前,死裡逃生的一干人等聚攏在一處,面無喜色,渾然不知外面的劇變。 雖然青蓮筆與從戎筆成功迫退了諸葛家,可沒有人高興得起來。韋家這一次傷亡極其慘烈,筆塚吏近乎全滅,筆靈損失殆盡。 「韋家的小孩子們和女眷,都還在藏筆洞裡吧?」羅中夏問道。韋定國轉頭望瞭望洞口那幾個大字,用一種沙啞、低沉的聲音道:「是的,他們就在藏筆洞的最深處。」 羅中夏搖搖頭,他怎麼也沒想到,為了筆靈,居然要殘殺到這種程度。 諸葛家也罷,韋家也罷,似乎為了筆靈而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整個家族的命運和幾百條人命,就這麼不值錢?這實在超出了羅中夏所能理解的範圍。 難道才情就真的比人的性命更加重要嗎?筆塚主人保存才情的初衷,難道不就是為了讓人們更好地活下去嗎? 羅中夏覺得自己在贏得一場勝利後,反而變得惶惑了。他有些茫然地走到二柱子跟前,想把他攙扶起來,卻發現這個小傢伙倔強地瞪著內莊的廢墟,雙拳已然緊緊地攥著,不肯收回從戎筆。兩道眼淚嘩嘩地從他的眼眶流出來,卻無法融化他堅硬憤怒的表情。 羅中夏回頭對韋定國道:「把他們都叫出來吧,我要收筆了。」 韋定國抬起暗淡無比的眼睛,似乎對這一切都毫無興趣。韋家藏著七侯之一,這麼驚天動地的消息,此時在這位老人心中,卻也掀不動任何波瀾。他緩緩起身,弓著背走進藏筆洞內。 羅中夏暗暗歎了一口氣,開始按照陸遊交代的法門準備。 深藏在韋家藏筆洞內的這一支管城七侯,叫作慈恩筆,乃是煉自唐代一位高僧,這位高僧算得上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一位和尚——玄奘。 玄奘當年一人西行五萬里,歷時十七年,取回經論六百五十多部,返回長安之後,他又潛心譯經,先後十九年,譯出七十五部經論,前後有一千三百三十五卷,成就了震古爍今的大功德,可謂取經至心,譯經至筆。後來他在大慈恩寺內建起一座五層高塔,用來存經,名之曰慈恩塔——也即後世之大雁塔。玄奘圓寂之後,他一生心血,便凝煉成這一支慈恩譯經筆。 佛家有云:「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慈恩塔貯中原之釋典,總佛法之精要,天生有容納收儲之能,儼然就是一處小世界。當年筆塚主人把它放在韋莊後山,自然就形成一處秘藏洞穴。韋家傳承這麼多代,竟無一人覺察到,這韋家藏筆洞,竟然就是慈恩筆的本體所化。 所以羅中夏得先把韋家人叫出來,才能收筆。 因為外面有韋家遮護,慈恩筆的封印並不似天臺白雲、靈崇、青蓮、紫陽幾支筆那麼複雜。只要用玄奘當年譯經用過的一支小毫,就可以點化而開——前提是,使用者必須是另外一個七侯筆塚吏,這就防止有人誤打誤撞。 羅中夏取出陸遊給的譯經小毫,喚出點睛筆來。點睛能指示命運,與志在超脫輪回的佛經最為相合。它一出現,就自動附在小毫之上。羅中夏緊捏著筆桿,一等韋定國把人疏散出來,就立刻收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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