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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七


  眼見韋定國遲遲不出,羅中夏有些焦急。韋莊外頭如今是個什麼局面,他們也不知道,但函丈絕非善罷甘休之輩,得抓緊時間才成。

  忽然二柱子從地上跳起來,警惕地看向天空,從戎筆如長劍淩空,無比戒備。顏政、秦宜等人也無不色變,幾乎要憋悶而死。

  只見莊外紫雲滾滾,天人筆已經吞噬完了諸葛家的筆塚吏,收入金色觸鬚,朝著藏筆洞而來。它這一次吞噬了幾十支筆靈,變得前所未有地強大。那藏匿不住的兇悍氣息,遮天蔽日,比當年吞噬桃花源還可怕,大有天上天下唯儒獨尊的氣勢。

  「不好,它不是沖我們來的,是沖著慈恩筆。」羅中夏大喊。

  如果是對付這些小人物,天人筆根本不必顯露真形。函丈苦心孤詣籌劃了這麼一個局面,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同在七侯之列的慈恩筆。

  顏政和二柱子縱身要去擋住,可秦宜一下子把他們拽回來。天人筆現在太強大了,一兩支筆靈過去,只是送死而已。

  「你倒是快點收筆呀!」秦宜沖羅中夏大吼。

  「可是……裡面還有人呢!」羅中夏遲疑道。韋定國和韋家最後的老幼病殘,還沒從裡面出來。現在收走慈恩筆,那些韋家人就會全被嵌在山中,與死無異。

  「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忌這些!」

  羅中夏猶豫地抬起手來,握著譯經筆,卻遲遲不肯動手。收筆,可以阻止天人筆的吞噬,但要付出百條人命;不收筆,人命固然能夠保全,可也會讓函丈獲得管城七侯之一,為未來決戰投下無窮變數。

  羅中夏在課堂上曾經聽過一個心理學實驗,叫作電車難題。一輛飛馳失控的電車開過來,前方是懸崖,如果不及時變軌,一車人都要死;而如果變軌的話,另外一條軌道上是一個小孩,一定會被電車碾死。如果你是扳道工,該怎麼做?

  當時課堂上的討論,羅中夏已經不記得了,似乎沒討論出什麼正確答案。他萬萬沒想到,會有一天自己要面臨如此重大的抉擇。汗水悄然從他的額頭流下去,嘴唇微顫,這一次,就算去問懷素禪心都無濟於事了——禪心可以解決內心自省,卻解決不了外物抉擇。

  最合算的選擇,當然是儘快收下慈恩筆,它的價值顯然高於一群韋家的陌生人,可是在羅中夏樸素的道德觀裡,性命豈能如此衡量。

  天人筆的威勢越逼越近,顏政、秦宜等一干筆塚吏都被壓得抬不起頭,只有二柱子勉強站立,可也支持不了多久了。那無數金黃色觸鬚在半空舞動,似乎為即將到來的大餐而無比興奮。

  羅中夏的手臂肌肉因為過於緊張而無比酸疼,手腕劇烈抖動。同伴們焦慮的聲音在耳畔回蕩,腦海裡都是韋家人扶老攜幼朝門口趕來的畫面。兩邊交相壓迫,不斷擠壓著他的心思,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就在他幾乎要瘋掉時,腦海裡忽然閃現兩個人的面孔,兩個他都沒想到會出現的面孔。

  一個是房斌臨死前的臉。在法源寺裡,羅中夏眼睜睜看著房斌在面前氣絕身亡,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一個溫熱鮮活的生命,就在一瞬間消失了,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這對他的心靈產生了極大衝擊。

  另外一張臉,卻是他的老師鞠式耕。兩人分別之時,鞠式耕覺察到了羅中夏的異樣,送給他一幅贈言,一共八個字:不違本心,好自為之。

  這八個字一浮現在心中,如萬里長風吹過彤雲,羅中夏心中霎時一陣清明。他轉頭看去,天人筆已近在咫尺,最長的一條金黃色觸手的手尖,已勉強能掃到藏筆洞的入口。

  羅中夏把譯經筆朝藏筆洞裡一插,低聲念起《心經》來。《心經》乃是大乘佛法第一經典,凝練了精髓要旨。玄奘法師親手將其譯為華文,文辭雅馴,言簡義豐,從此遂成定本,流傳千年。最關鍵的是,《心經》不長,只有二百六十個字,以羅中夏的懶散,也能迅速背下來,此時低聲誦出,正可以催醒沉睡在藏筆洞裡的慈恩筆靈。

  隨著一陣陣誦經聲,藏筆洞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放出一圈氤氳祥和的佛光。其他人俱都停下動作,朝著這邊看過來。顏政瞪圓了眼睛,忍不住說了一句:「你真的要收……了?」二柱子捏緊了拳頭,想要衝過去,卻被秦宜不動聲色地攔住。

  就連天人筆,都在半空停滯了一下。對面的慈恩筆靈是管城七侯之一,若是覺醒過來,就算是天人筆也不得不認真對待。

  羅中夏對這些反應不聞不問,一門心思握著手中譯經筆,念誦不已。當《心經》念到了第三遍時,藏經洞從硬實的岩體化為片片靈光,從山體中徐徐脫出,邊緣隱隱有光圈輪轉,七寶繚繞,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它最終並未變成一支筆,而是化為一座四方樓閣式的莊嚴寶塔,儼然就是慈恩塔的模樣,鎮守在天人筆和眾人之間。塔頂一點靈光不昧,琉璃光旋,正是玄奘魂魄寄寓之處。

  天人筆見狀,迫不及待地伸出最粗大的一隻觸手,朝它狠狠刺去。奇怪的是,慈恩塔並未抵抗,而是任由其刺入塔身,纏住塔頂佛寶。觸手一提,就在佛寶離塔的一瞬間,掛在塔邊簷角的百十隻銅鈴突然無風自響,似如百十名高僧大德在同聲誦經。佛塔頂端徐徐展開一頂上覆瓔珞華蓋、四周張諸幢幡的寶帳,無邊無際,把慈恩塔罩了個嚴嚴實實。

  眼看自己要被罩住,天人筆筆身一顫,觸手急忙從慈恩塔頂抽離,趕在帷帳蓋嚴前縮回本體,觸手尖仍攫住那一枚七彩琉璃佛寶。

  這佛寶本是玄奘的精粹所在,得了它,即等於是得了慈恩筆。天人筆甫一得手,立刻迫不及待地一口吞掉,周身光芒登時又旺盛了幾分。它晃了晃,似是極為滿意,想俯身順口吞掉青蓮、點睛、畫眉、從戎、麟角諸筆,畢其功於一役。

  可奇怪的是,明明慈恩筆的核心佛寶已被吞掉,可那座慈恩塔卻並沒消失。無論天人筆的觸手如何攻伐,塔頂的寶帳卻巋然不動。

  此時羅中夏等人被籠罩在寶帳之中,外面的情形卻能看個通透。他們看到天人筆像條鯊魚一樣,在寶帳周圍盤旋許久,屢次試探,卻都空手而歸。過不多時,情況又發生了變化,天人筆的筆桿中央部分,突兀地亮起一排梵文種子字,讓儒門至尊的天人筆頓覺如鯁在喉,不得不停止對佛塔的侵襲。

  全真教祖王重陽曾有一首詩云:儒門釋戶道相通,三教從來一祖風。紅蓮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說的正是中土三教,素來可以彼此相融。天人筆乃是儒門大筆,慈恩筆是釋家大德,兩筆互相吞噬,究竟誰融合誰,一時還不好說。

  在遠處的函丈,顯然也意識到不妥。它沒料到,慈恩筆的筆靈被吞噬之後,居然還有反擊的餘力。天人筆今天吞噬了太多筆靈,光是消化壓服就要花去大半精力,稍有不慎,被對方反吞也說不定。而今之計,須尋得一處儒學豐沛之地,徐徐化之,至於眼前這些小對手,恐怕是顧不上了。

  函丈今日已算是大獲全勝,這些小小殘羹不追也罷。它極有決斷,一念及此,只見天人筆長嘯一聲,迅速離去。霎時間紫雲收盡,天清氣朗,只剩下一座佛塔,坐落于韋莊的斷垣殘壁之間。

  顏政看著保持著誦經姿勢的羅中夏,忍不住問了一句:「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羅中夏沒言語,可那慈恩塔的塔門卻忽然打開,從裡面走出老老少少一百多人,最後一個正是韋定國。二柱子「啊」了一聲,驚喜莫名,邁步迎了上去。那些人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原本正在通道裡艱難通行,怎麼就從一座塔裡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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