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七侯筆錄 | 上頁 下頁
一八六


  他一直希望退筆,回復到正常的人生。可當初在綠天庵內,他自己選擇了救人,而不是退筆,把最後回歸平淡的機會毀掉。自己對此是否後悔?又是否做得對呢?那時候是為了拯救別人的生命,不得已而做的抉擇;假如現在再給他一次機會,不需要考慮任何風險,他是否還會選擇把所有的筆靈都退掉?這答案羅中夏自己都不知道。

  這一老一小肅立在月色之下,各懷心事,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月亮被一片雲彩所掩,陸遊才笨拙地抬起右手,把鼻子上的金絲眼鏡扶了扶,還差點把眼鏡弄掉。他露出一絲難為情,對羅中夏道:「我還不大會用這個東西。」

  「這個很簡單,慢慢習慣就好,唯手熟耳嘛!」羅中夏難得地開了一個很有文化典故的玩笑。

  陸遊看了看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你和那傢伙,還真像啊!」

  「誰?」

  「你的那位渡筆人祖先。」陸遊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回過頭去,「說吧,何事?」

  羅中夏回頭一看,發現韋勢然站在那裡。這傢伙剛才在洞裡,似乎就有話要對陸遊說,現在又湊過來了。

  韋勢然躬身道:「回稟放翁先生,天臺白雲已在我手。」羅中夏正準備告訴陸遊這個消息,沒想到韋勢然居然先坦白了。不愧是只老狐狸,他大概是算准這消息瞞不住,索性主動說出來,還能賣個好。

  果然,陸遊眉頭一挑:「你居然能破掉辯才的怨氣?」他又端詳片刻,語氣變得不善:「你沒把它帶在身上,果真是個心思細密之人,如今對老夫說這些,想必是別有意圖吧?」韋勢然道:「在下本來是打算自己集齊七侯,打開筆塚。如今既然放翁先生轉生,在下隨時可以雙手奉上——只有一個不情之請。」

  「講。」

  「萬望重開之日,能隨侍左右,親睹盛況。」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可羅中夏覺得,這只老狐狸肯定還有別的企圖,只是自己實在看不出來。陸遊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反而抬起手掌道:「那個叫函丈的人,你可瞭解?」

  陸游繼承了彼得和尚的記憶,今世之事,已有了大略瞭解。韋勢然躬身道:「函丈此人,身份不明,但顯然與天人筆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陸遊「嗯」了一聲。

  韋勢然又道:「如今世情已變,儒門亦蟄伏日久。在下疑心這個函丈,已經掌握了天人筆。他欲聚齊七侯,重開筆塚,恐怕是想讓天人筆吞噬掉其他筆靈,完成當日未竟之事,儒門必可中興。」

  陸遊哂然一笑。渡筆人體內有青蓮、點睛,鼎硯陣裡封著靈崇、紫陽,再加上天臺白雲——青蓮、紫陽算是遺筆,只能算半支——七侯已得其四,無論如何也要比函丈佔據優勢。

  「那麼青蓮筆的下落,你可有頭緒?」

  韋勢然道:「在下愚鈍,只是在當塗尋獲了青蓮遺筆,青蓮真筆卻一無所獲。」

  陸游看向韋勢然,眼神微有讚賞之意。這傢伙能憑一己之力獲得天臺、青蓮兩支筆靈,無論實力還是心機,都是一等一的高明。他眯起眼睛盤算了一陣,開口道:「既然青蓮未出,說明時機未到。而今之計,得先把其他尚存的七侯收入筒中。韋勢然,你既然有心要重開筆塚,那就隨我去把它們取出來。」

  當年七侯封印了五支,都是陸遊運用筆陣親自排定。他若親至,打開封印可謂輕而易舉。韋勢然大喜,當即按照古禮拜倒。

  陸遊微微一笑:「你若是跟隨我去,須得……」他話音未落,突然伸出一掌,打在韋勢然胸口。韋勢然猝不及防,倒退了數步,幾乎倒在地上。

  這一下驚變,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怔。說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又動手了?陸游上前一步,沉聲喝道:「你的筆靈呢?」

  這一聲提醒了周圍的人,對啊,韋勢然的筆靈呢?剛才在高陽洞裡,陸遊喚出了所有的筆靈排陣,韋勢然的筆靈都沒露面,可若說這只老狐狸沒有筆靈,那怎麼可能?

  韋勢然身軀微晃,卻是苦笑不語。陸遊道:「你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他伸手一指依舊昏迷不醒的小榕:「你的筆靈,就是這個殉筆童吧?」

  羅中夏聽見這一句,如遭雷擊。在高陽洞裡,周成已說了小榕是殉筆童,可羅中夏卻一直不願意去相信。直到陸遊也說出這個判斷,他才對這個殘酷現實避無可避。

  羅中夏忍不住上前揪住韋勢然的領口,脫口而出:「你快說,小榕到底是什麼?」韋勢然看著他,整個人似乎蒼老了幾分:「放翁先生說得沒錯,她就是我的筆靈啊!」

  「胡說八道!」羅中夏大怒,「小榕是活生生的人,我又不是沒見過殉筆童!」

  陸遊冷笑道:「老夫曾經跟殉筆吏打過交道,那都是些瘋子,想不到還有餘孽流傳至今。我看你和紫陽根本就是一夥,想矇騙老夫,真是自投羅網!」他抬起一掌,正要拍向韋勢然天靈蓋。一支筆靈卻突然擋在前頭,迫他停手。

  「麟角筆?」陸遊一怔,轉眼去看旁邊的秦宜。

  秦宜雙手抱臂,一改之前的嬌媚,冷笑道:「哎喲,放翁先生,你既然有彼得的記憶,就該好好回憶一下。殉筆童乃是奪人心智,為筆靈所用,何曾像小榕這樣靈動活潑的?」

  陸遊斥道:「殉人煉筆,本就有違天道,煉得好壞又有什麼分別?」他的壓力源源不斷地傳過來,秦宜非但沒有撤筆,反而繼續說道:「殉筆亦分正邪,邪者害人,正者救人,放翁先生可不要太武斷啊!」

  陸遊沒想到這個小字輩居然教訓自己,眼睛一瞪,正要發作。羅中夏卻突然顫聲道:「你說,這怎麼算救人了?」

  一提小榕的事,就連懷素禪心都抑制不住他的心。

  秦宜看了一眼韋勢然,見對方沒吭聲,便輕歎了一聲:「此事說來,牽扯可不小呢!我的母親,其實是殉筆吏一脈的傳人,當年她和我父親韋情剛相好,韋家異常震怒,派了許多人來追殺。我父母被圍攻至重傷,結果我父親與諸多長老同歸於盡,只剩下我母親和一個叫韋勢然的長老。」

  羅中夏此前聽彼得講過這個故事,當時只知道是一場情場悲劇,沒想到裡面居然還牽扯到殉筆吏。

  秦宜繼續道:「我母親當時懷了我,以為這次一定無幸。誰知韋勢然卻出乎意料地提出一個條件,要我母親把煉筆的法門交出來,他可以放我們母女一條生路。我母親別無選擇,只得交出來,然後韋勢然便離開了。我母親隱姓埋名,在一個小城市生下我。在我十六歲那年,她因病去世,臨終前告訴我這一切。我恨極了韋家,一直想要設法報復,可我去一打聽,發現韋勢然居然也在那時候叛逃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