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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韋勢然正要說些什麼,卻被陸遊一個手勢攔住了:「此地並非久留之所。既然紫陽筆已為我所收,還是先出去吧。」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露出喜色。他們在這葛洪鼎內連番大戰,已經是油盡燈枯,早就想脫離這鬼地方。顏政和羅中夏卻突然一起問道:「那……彼得和尚怎麼樣了?死了嗎?」

  陸遊看了他們一眼,贊許道:「義不忘友,危不離棄,你們很好。放心吧,他的魂魄只是暫時被我壓制住,不會有事——再怎麼說,他是我的轉世。」

  兩個人這才如釋重負,顏政忽然悄悄捅了一下羅中夏:「喂,到你表現的時候了。」羅中夏順著顏政目光,看到小榕躺在地上。他恍然大悟,連忙俯身過去想把她抱起來。彎腰彎到一半,他突然心生警兆,抬頭恰好看到十九正盯著他,一下子不知是抱起還是放下。顏政尷尬地笑了笑,裝成沒事人一樣把臉扭過去。

  羅中夏尷尬地笑了笑,心裡暗罵顏政挑事,兩手往回縮了縮。十九冷著臉,猛敲了一記他的腦殼,喝道:「還愣著幹嗎,你想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裡?」羅中夏如蒙大赦,立刻把小榕橫抱起來,十九冷哼了一聲,忍不住諷刺道:「動作還挺快,惦記很久了吧?」

  羅中夏不敢接她的話,只得把小榕再抱得離自己身體遠一些,以表明只是為了救人,全無私心。小榕的身體散發著陣陣清冷,這說明原本一直被丹火壓制的體質又恢復了正常,這讓羅中夏稍微放下心來。

  至於她到底是什麼人,羅中夏此時也顧不得了。

  這時候,陸遊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們都把筆靈叫出來吧,我要開鼎了。」

  眾人進鼎的時候就知道這墨海只有靠筆靈才能通過,聽到陸遊吩咐,紛紛喚出筆靈,把周身籠罩在光圈之內。羅中夏也叫出青蓮筆,把自己和小榕包裹其中。不過他注意到,韋勢然背著手,並未喚出任何筆靈。陸遊也不催他。

  韋勢然的筆靈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不亮出來?

  陸遊看所有人都準備好了,他仰望穹頂,神色凝重,喃喃道:「一千年了。這一開,恐怕天下就要再度震動,希望你是對的。」

  他手指朝天上一舉,原本聚在鼎口的沈括墨海開始翻騰起來,盤轉了數圈之後,驟然失去了托力,大團大團的墨汁從半空爭先恐後地跌落,化作巨大的雨滴鋪天蓋地傾瀉而下。在一瞬間,葛洪鼎底黑水四濺,聲勢極其驚人。

  墨雨越下越大,已經從原本的零星雨滴變成了無數條直線的傾盆大雨。眾人都有筆靈保護,沒有被這場瘋狂的墨水海嘯波及,可這種聲勢還是令他們有些不安。因為短短一分鐘內,鼎底的墨水就已經積到了膝蓋部分。他們不由得把目光投向陸遊。

  陸遊站在鼎臍之上,保持著仰望的姿勢。他沒有筆靈,但那些潑下來的墨汁卻乖乖繞開他走,仿佛懼怕他身上的強烈氣息。這個活過了千年的魂靈,此時的心情卻並非是古井無波,反而微微有興奮之情。

  他見墨水在鼎裡積得差不多了,雙指一併,旋即電光石火般地分開,口中舌綻道:「開!」整個葛洪鼎四面沉重厚實的青銅壁分成數百片矩形,像積木一樣自行挪動起來,發出嘎啦嘎啦的碰撞聲。整個鼎邊一下子露出許多縫隙,那些積墨順著縫隙流了下去,直湧到葛洪鼎的鼎底,又重新彙聚起來。

  陸遊又把雙手虛空一托,道:「起!」

  整個大鼎先是微微搖擺,然後發出一聲悶悶的碰撞聲,晃了幾晃,居然浮在了墨海之上。墨雨的雨勢不減,越積越深,於是水漲鼎高,整個葛洪鼎載著這些人飄飄搖搖朝著洞口升去……

  *

  很快眾人便從高陽裡洞升起來,重新回高陽外洞。此時已是深夜,洞外一片狼藉,木石毀斷,看來諸葛一輝和那個叫王爾德的筆塚吏狠狠地打了一架,只是兩人都不見蹤影,不知勝負如何。

  陸遊背著手,踱步走到山崖邊緣的石階,俯瞰整座漆黑的括蒼山。眾人訥訥不敢靠近,只有與他有淵源的羅中夏膽怯地跟在身後,等著吩咐。陸遊忽然抬起頭來,仰望天空一輪皎潔明月,臉上頗有落寞神色,唇齒微動,慢慢吟出一首蘇學士的詞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吟完之後,他長長歎息了一聲,低聲道:「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是何年哪……」

  羅中夏自然知道這首詞,也大概能體會到陸遊此時的心境。一千年的時光,世易時移,滄海桑田。如今,已經與陸遊所在的時代大不相同。即便是陸游這樣的天才,碰到這樣的事情,也會變得惶惑不安吧——這個世界,對陸遊來說,畢竟已不再熟悉。

  「想不到這世界已變成這副模樣,好在還有這輪明月,還和從前一樣……」陸遊把目光從月亮移到遠處山腳下那一片燈火通明的高樓廣廈,如同一片瓊樓玉宇,高處只怕更不勝寒。

  彼得和尚的記憶,已經和陸遊共享。他已經知道,他所熱愛的宋朝與他所痛恨的金國早已灰飛煙滅,如今之華夏,已與當日情勢截然不同。莫說諸子百家,也莫說詩詞歌賦,就連朱熹一心極力維護的儒學,也已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

  「你說,我在這個時代復活,究竟是幸事還是不幸?」陸遊喃喃道。他自復活後,就以絕對的強勢壓制住眾人,無比自信;可此時他展露的,卻是一位思鄉情怯的老人,于陌生的異國惶惑不安地望著家鄉的明月,心潮起伏不定。

  筆塚主人交托給他的責任太重了,而這個世界又太陌生了。就連陸遊,都微微生出疲憊之心。

  羅中夏想到鞠式耕曾經對他說的話,於是脫口而出:「只要不違本心,便是好自為之。」陸游聽到羅中夏的回答,先是搖了搖頭,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羅中夏在心裡浮現出一個假設:假如再給他一次機會,陸遊還會承擔如此沉重的責任,讓自己的魂魄穿越千年,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挽救不可知的命運嗎?

  這個問題他不敢問陸遊,可留在心裡,很快變成了另外一個問題:我竟是渡筆人的後裔,那麼這一切是否註定?如果我那天沒有去長椿舊貨店,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呢?大概會是和普通大學生一樣,逃課、玩遊戲、考試作弊、談戀愛、被甩,然後稀裡糊塗畢業找一份普通工作,終老一生。

  那樣的人生,和現在比起來,究竟哪一個更好一些,羅中夏還真是說不上來。他這個人懶惰、膽小、怕麻煩,最喜歡安逸,但和所有的男人一樣,血液裡始終隱藏著渴望冒險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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