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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朱熹伏在離祠堂不遠的屋頂,忽然壓低聲音問陸遊道:「那支顏師古的正俗筆,是什麼功用?」陸遊想了想道:「顏師古一生最擅長審定音讀、詮釋字義,他的筆靈沒有戰鬥能力,但卻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人的聲音,改變人眼中看到的文字。和別的筆靈配合起來,威力無窮。這次派他出來,韋家可真是下了血本。」

  「一代宗師,就只落得會篡削的境地嗎……」

  朱熹喃喃道,重新把身子伏下去,在陰影裡看不出表情。

  不知何時,四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祠堂四周的山牆上,都是頭戴斗笠、一襲青衫,在夜空中矗立不動,說不出地詭異。站在祠堂空地正中的韋時晴正忙著勘定方位,突然心生警覺,抬頭一看,一聲大喝:「諸葛家的,你們來做什麼?!」

  沒人回答。

  四支筆靈「呼」地從四人頭頂沖天而起,霎時將整個祠堂籠罩其中。

  祠堂空地中的三名韋家子弟均是面色大變。這四支筆靈出現得極其突兀,事先全無警兆,顯然是早有蓄謀。不待他們有什麼反應,另外又有六個人影躍入空地,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頎長身子,面色烏青。

  「諸葛家的散卓筆童!」

  韋時晴反應最快,他雙手一展,振聲怒喝。淩雲筆應聲而出,平地掀起一陣劇烈的風暴,祠堂外一時間飛沙走石,讓人幾乎目不視物。那幾個筆童被這大風吹得搖擺不定,韋時晴喝道:「才臣,上!」

  那名叫韋才臣的筆塚吏迎風一晃,手中便平白多了一杆白棍。這棍子極直極長,渾身純白,不見有一絲瑕疵與節疤在上面,精悍無比。韋才臣雙手握住棍子,虎目圓睜,用的居然是本朝最為流行的太祖棍法。有一個筆童本來就被大風吹得站立不穩,又突然被商洛棍掃中雙腿,發出「劈啪」的竹子爆裂的聲音,腿部寸斷,立時跌倒在地。

  「好一支商洛筆!」陸遊不由贊道。

  這支商洛筆的筆主,乃是宋初名士王禹偁。他開宋代詩文改革之先河,以文風耿直精練著稱,被蘇軾贊為「雄文直道」,所以臨終前也被煉成了筆靈。只可惜與歷代高人相比,王禹偁才學有限,所煉的商洛筆僅取其寧折不彎,化成一杆可長可短的直棍,成了筆靈中少有的近戰武器。

  只見那商洛棍在大風之中舞成一團,棍法精熟淩厲,剩下的五個筆童只能勉強與之周旋,很快又有一個被一棍掃倒。

  牆頭東北角的黑影一聲冷笑:「原來是淩雲筆和商洛筆,看來韋家今天就來了你們幾個。」

  韋時晴面色一僵,這六個筆童,原來只是敵人用來試探虛實的。韋家與諸葛家這麼多年爭鬥,對彼此之間的筆靈都了如指掌,誰能先判斷出虛實,誰就佔有戰術上的優勢。如今己方兩支筆已經暴露身份,而對方仍舊實力不明,這仗便有些難打了。

  韋時晴畢竟是老江湖,他舔舔嘴唇,鼓動著勁風在祠堂附近急速轉動。那四個人顯然對他的淩雲筆十分忌憚,一直不敢跳入空地,這是一個機會。他知道筆童這東西,與控制者一定會有靈絲相連,雙眼一掃,便發覺那幾個筆童的靈絲都與東北角的黑影牽連——這黑影顯然是控制這六個筆童的人。

  「只要把他打倒,敵人就沒有優勢了!」韋時晴暗想,眉頭一豎,低聲喝道:「韋才臣,東北!」說完一道淩厲至極的烈風掃過牆頭。韋才臣二話不說,用商洛棍一撐地面,借著風勢整個人朝著東北牆頭躍去。

  仿佛早已算准了他們的反應,四支懸在半空的諸葛家筆靈開始了移動。韋才臣沖上牆頭,運足力氣,當頭用力一砸,那黑影居然碎成無數水珠,消失無蹤。

  「是幻影!」

  這一擊落空,韋才臣空中無處借力,複又跳回空地上來。他甫一落地,發覺腳踏到的那一塊青石板變得稀軟如粥,仿佛化作一片石液,雙腿如陷泥濘。韋才臣大吃一驚,想要把腿從青石中拔出來,石板卻陡然恢復了堅硬,硬生生把他裹在石中,動彈不得。

  「大伯!」

  韋時晴不待韋才臣求救,雙手已然出招。風勢變刮為旋,凝聚成兩道急速旋轉的錐形小旋風,朝著石板縫隙死命鑽去,想把整個石板撬開。

  這時候,兩把幾乎透明不可見的小鎖悄無聲息地從背後貼近了他,它們的移動很慢,卻不帶任何波動。韋時晴一心想把韋才臣弄出來,同時還要分散精力去控制風勢,沒有餘裕的精力去觀察四周。

  當韋時晴覺察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那兩把小鎖倏然一閃,已經鎖到了他的兩處神經。一股劇烈的疼痛襲上腦海,讓他忍不住慘叫一聲,神識大亂,原本淩厲的風雲登時衰減。幾個一直被風力壓制的筆童獲得解放,一齊朝著韋才臣沖去。韋才臣兩條腿動彈不得,只能靠商洛棍勉強抵擋,但終究寡不敵眾,被打倒也只是時間問題。

  「居然是麟角筆啊!」

  陸遊眉頭一揚,看來這一次韋家和諸葛家都出動了好手。不過諸葛家明顯更加訓練有素,這四位筆塚吏配合默契,進退得宜,一筆負責控制筆童攻擊,一筆製造幻影掩護,一筆化石為泥牽制,一筆製造痛覺,各個擊破。整個攻擊手段如行雲流水,環環相扣。陸遊精研筆陣,一眼就看出這四人陣勢的不俗。

  此時商洛筆被困在石中,淩雲筆又因為韋時晴心神大亂而無法使用,另外一個人不知所終。大局已然底定,諸葛家的四名筆塚吏好整以暇地跳入祠堂中。

  為首之人笑眯眯地對癱坐在地上的韋時晴道:「時晴哪,想不到這次你居然落到了我手裡。」他指頭一挑,韋時晴的痛楚又上一層,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流下來。韋時晴怒喝道:「諸葛宗正,你小子只會用奸計!有本事跟我正面單挑,卑鄙小人!」諸葛宗正悠然道:「這叫什麼卑鄙,我的麟角筆勝過你的淩雲筆,這次你們算是白……」

  說到一半時,諸葛宗正的臉色突然一變,面部肌肉扭曲了幾分,用古怪的聲音對身後三人道:「你們三個,趕緊離開祠堂!」他身後的三名諸葛家子弟迷惑不解,明明場面大優,為何要走?

  「快走,否則家法伺候!」諸葛宗正怒喝道,臉色愈加古怪。諸葛家家法甚嚴,那三名諸葛家子弟也不敢多問什麼,轉身就要離開。可其中一名子弟臨走前回眸看了一眼,發覺諸葛宗正一手抓住喉嚨,發出呵呵的聲音,一手卻拼命沖自己搖擺,心頭大疑。他連忙叫住其他兩名子弟,回轉來看。

  卻見諸葛宗正口中不住嚷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右手卻抓住一名子弟的袖子,眼神急迫,顫抖的指頭在衣服上畫來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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