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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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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游和朱熹一路上也不用馬車坐騎,只用神通疾馳。一日內便出了鉛山縣,三日便出了江南西路,數日之內兩人已經奔出了數百里。 這一天他們進入荊湖北路的地界,沿著官道疾行。走過一處村莊,陸遊突然放慢了速度,興奮得大叫大嚷。朱熹朝前一看,原來遠處官道旁邊竹林掩映處,有一個小酒家。這酒家只是茅屋搭起,規模不大,卻別有一番鄉野情趣。屋前一杆杏花旗高高挑起,隨風搖擺,伴隨著陣陣酒香傳來,對那些走路走得口幹的旅人來說,十分誘人。 陸遊這一路過得很憋屈。他本想跟朱熹聊聊那紫陽筆,誰知朱熹是個悶葫蘆,沉默寡言,偶一張口,也大多是聖人言談、理氣心性之類,讓陸遊好不氣悶。他本是個性子瀟灑的人,哪裡耐得住這種寂寞,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個鄉間酒館,怎會放過這大好機會,不讓香醇美酒好好澆一澆心中的塊壘呢? 「老朱,咱們連著跑了幾天了,就算雙腿不累,也得松松筋骨。前面有個酒家,你我過去歇息片刻如何?」陸遊一邊說著,一邊已朝那邊走去。朱熹知道他的性子,也不為難,簡單地說了一句「好」。孔子說過「唯酒無量,不及亂」,偶爾小酌一下,無傷大雅。 兩人收了神通,回到官道上來,如同兩個普通的遠途旅人,並肩走進酒家。這天正值午後,日頭正熱,早有店小二迎出,帶著他們揀了張陰涼的桌子,先上了兩杯井水解解暑氣。 陸遊把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拍著桌子讓店家快上些酒食。朱熹卻雙手捧起杯子,慢飲細啜,不徐不疾。店家看陸游一身官員服色,不敢怠慢,很快就送來了兩大壇酒、四碟小菜。陸游也不跟朱熹客氣,自斟自飲起來。 他們正吃著,忽然門外有三個人走了進來。這三人俱是青短勁裝,頭戴范陽笠,背著竹書箱,斗笠一圈上都有素白薄布垂下,看不清來者的面容。店小二一迎上去,為首之人便冷冷道:「三碗清水,六個饅頭。」店小二很是乖巧,見這幾個人舉止古怪,不敢多說話,趕緊轉回廚房去。那三人隨便挑了張桌子坐下,把竹書箱擱在地上,只是不肯摘下斗笠。 陸游正喝得高興,忽然「咦」了一聲,放下酒罈,朝著那三人橫過一眼。朱熹亦睜開雙眼,朝他們看去,似乎覺察到了什麼。 那三人卻對陸游、朱熹二人毫不注意,只是低頭喝著水,嚼著饅頭。一人忽道:「時晴大伯,眼看就到宿陽城了,咱們可需要事先做什麼準備嗎?」為首之人冷哼一聲:「兵貴神速,在這裡稍微休息一下,就立刻趕路,爭取在傍晚入城。我不信諸葛家的人比咱們快。」另外一人又道:「可是幾位長老最快也得明日才到,就怕今晚諸葛家的人也到了,我們實力不足啊!」為首之人把水碗「砰」地擱到桌子上:「怕什麼,以咱們三人的實力,最不濟也能牽制住他們一夜。」 「嘿嘿,有意思。」陸遊低聲笑道,他湊到朱熹身旁,「那三個人,你可看出什麼端倪?」朱熹道:「我的紫陽筆有所感應,莫非他們也是筆塚吏嗎?」陸遊道:「不錯,應該是韋家的小朋友們。他們居然跑到這種窮鄉僻壤,不知有什麼古怪。」 筆塚主人在筆塚閉關之後,就一直靠諸葛家和韋家這兩大家族,只是兩族互相看不起對方,隱隱處於對立狀態。這些常識朱熹都是從陸遊那裡聽到的。 陸遊忽然露出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聽他們的交談,似乎在這附近要有一場亂子。怎麼樣,咱們跟過去看看熱鬧吧?」 「何必多事,我們還是早日到筆塚的好。」朱熹對這些沒有絲毫興趣。 陸遊悻悻地閉上嘴,暗罵這傢伙就是塊冥頑不靈的石頭。可是他天生喜歡研究筆靈,眼看三個筆塚吏在身旁,就像強盜看到了黃金,心裡瘙癢難忍,便又壓低聲音道:「讓我去探一探他們的筆靈底細,看個究竟吧,這不費什麼事。」朱熹啜了口茶,夾起一塊醃菜放入口中,毫不關心地說:「君子非禮勿看,非禮勿聽,你不是君子,隨便好了。」 陸遊笑眯眯地放下酒碗,閉目感應了一陣,咧嘴笑道:「兩個神會,一個寄身,卻是難得。」 「神會」指的筆靈自行認主,與筆塚吏融合度最高;「寄身」是強行把筆靈植入筆塚吏體內,能力便不及「神會」。 陸遊掰起指頭細細數著:「帶頭的那個叫韋時晴,是司馬相如的淩雲筆;另外兩個年輕人,一支是王禹偁的商洛筆……嗯,那支寄身的,是顏師古的正俗筆。這陣容還不錯。淩雲筆是不消說的,商洛筆差了點,但勝在神會;那顏師古的正俗筆,也是不得了……」 朱熹聽到其中一人居然帶著顏師古的筆,不免多看了他兩眼。顏師古是唐初儒學大家,與孔穎達齊名,朱熹身為儒門弟子,自然格外關注。 「那支筆靈,是屬於顏師古的?」朱熹悄聲問,語氣裡多了絲恭敬。陸游得意地看了看他:「你不是君子非禮勿聽嘛,怎麼這會兒又來問我?」朱熹理直氣壯地回答:「非禮自然勿聽。顏師古撰寫過《五禮》,至今仍大行於世,乃是禮制宗師,我打聽他老人家,又豈能算是非禮?」 兩人正說著,那三位筆塚吏已經吃完了東西,起身上路。陸游問朱熹:「你說咱們這次跟不跟上去?」朱熹毫不猶豫地回答:「跟!」跟剛才的淡漠簡直就是判若兩人。陸遊盯著他,無奈道:「你這人該說是太直率了呢,還是太無恥了……一點都不加遮掩嗎?」 「君子守正不移,略無矯飾。」 朱熹推開桌子,朝酒家外走去。陸遊歎了口氣,扔出幾串銅錢給店家,也跟了出去。 這一次,一貫淡然的朱熹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積極態度,那種執著的勁頭連陸遊都自愧不如。兩人緊緊尾隨著韋家的三位筆塚吏,一路潛行。他們一個是筆靈世界的老江湖,一個是生煉筆靈的天才,很輕易就藏匿了氣息。那三位筆塚吏渾然不覺,只顧趕路。 到了傍晚時分,官道前方果然出現一座小縣城,城門刻著「宿陽」兩個字。他們正好趕到城門關閉,混在最後一撥老百姓裡進了城。 那三位筆塚吏進城之後,卻沒去客棧,而是掏出幾方硯臺,在小城巷子裡四處溜達。陸游悄悄告訴朱熹,這硯臺叫作聚墨硯,是筆塚吏用來搜尋筆靈的指南針。自古筆墨不分家,在這硯臺的凹處滴上幾滴靈墨,這些墨水會自動朝著筆靈的方向聚過去。 「看來在這個宿陽城內,可能會有筆靈蟄伏哪!」陸遊的語氣裡有著遮掩不住的興奮。他最大的樂趣,就是研究新出現的筆靈。朱熹奇道:「可你不是說每一支筆靈都是筆塚主人收在筆塚裡嗎?」陸遊解釋道:「不是每支筆靈都會收歸筆塚,偶爾也會有例外。像是李白的那支青蓮筆,被煉化後立刻消失無蹤,筆塚主人都拿它沒辦法;如果筆塚吏在外面死亡,他的筆靈也可能會變成野筆,四處遊蕩。筆塚吏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世間搜集這些野筆,送回筆塚。」 正說話間,三名筆塚吏聚到了城中一處祠堂。這祠堂看得出是個小家族的產業,陳設不多,石碑也只寥寥幾塊。祠堂前的小空地落滿了殘葉枯枝,看來這個家族的子孫們對祖先的孝順不是那麼殷勤。 三人站定,環顧四周,為首的韋時晴喜道:「這靈墨已經在硯上聚做了一團,想來那筆靈就在附近。」其他兩個人聽他一說,立刻卸下背上的書箱,從裡面取出筆筒、筆掛,準備收筆之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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