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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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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負責控制筆童的諸葛家子弟心思最為縝密,皺眉道:「宗正叔似乎有話要說,快取墨來!」其他兩人連忙取來墨汁。諸葛宗正迫不及待地用指頭蘸了墨水,在袖子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字。 等到他寫完,三名子弟一看,原來是「速離無疑」四個字。三人再無異議,起身便要走。諸葛宗正看到這四個字,雙目赤紅,拽住一人袖子,又揮指寫了幾個字:「無須管我。」諸葛宗正氣得一口血噴出來,口中卻道:「你們再不走,咱們都要死在這裡!」 諸葛家的三名弟子還在生疑,祠堂空地中的風勢突然又興盛起來。韋時晴的聲音隨著風勢傳來:「臭小子們,受死吧!」 百丈龍卷平地而起,如同漢賦一般汪洋恣肆的雄渾大風,瞬間充滿了整座祠堂。司馬相如的淩雲筆靈號稱筆中之雄,極為大氣,很少有人能夠正面相抗。剛才諸葛家以眾淩寡,尚且不敢正面攖淩雲筆之鋒,要等筆主受制,才敢跳下祠堂。此時韋時晴趁著諸葛宗正分神之際,擺脫了麟角筆的束縛,帶著怒氣正面直擊,其威力可想而知。 三名子弟和諸葛宗正的身體被淩雲筆的風勢高高吹起,在半空盤旋數圈,然後重重撞到祠堂的山牆上。 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從祠堂石碑後站出來,在他的頭頂,一支淡黃色毛筆默默地懸浮在半空。 「嘿嘿,韋家這用正俗筆的小子,時機選擇得可真好啊!」 陸遊忍不住讚歎,他看到朱熹還是一臉渾然未解,便給他解釋道:「正俗筆只能控制別人發聲與寫字,本來在戰鬥中的價值很有限。但這小子在己方不利的時候,竟能隱忍不發,一直等到諸葛家的人現身的絕佳時機,這才猝然出手。諸葛宗正被這麼一攪和,控制力度便大大減弱,給了韋時晴擺脫麟角筆正面攻擊的機會——沒人能跟淩雲筆正面相抗。」 朱熹道:「這孩子的正俗筆,只是寄身。倘若到了神會的境界,又會如何?」陸遊道:「這我還真不知道,這筆自煉成以來,還沒人真正神會過,所以韋家才會放心地把它扔給家裡子弟寄身。」朱熹心裡劃過一絲嘲諷,想:「這是當然,誰配得上這位儒學大師呢?」 祠堂中的戰鬥仍在繼續。韋時晴一擊得手,立刻把束縛韋才臣的青石板用勁風掀開。韋才臣雙腿一經解放,手持商洛棍一陣窮追猛打,把那幾名失去控制的筆童統統掃倒,緊接著又揮棍朝著那四個諸葛家的筆塚吏砸去。 王禹偁何等剛直,他化成的棍子更是堅硬無比。那四人剛被淩雲筆撞到牆上,精神未複,又被商洛棍砸中,轉眼已有兩名弟子胳膊被打折。他們有心駕馭筆靈抵禦,怎奈韋才臣的棍法速度太快,如暴風驟雨。他們原本站在牆頭,靠筆童隔開距離,可以占盡優勢,一旦陷入肉搏近戰,則劣勢頓現。點點血花,就在棍舞中濺現。 諸葛宗正怒極,他一咬牙,用麟角筆鎖定了自己的痛覺,硬挨著棍雨拼命站起來,渾身綻放出怪異的光芒,麟角筆在半空開始分解成無數細小物件,朝著韋才臣招呼過去。韋才臣生性堅毅,任憑這些麟角鎖撩撥自己的五感,憑著一口氣支撐,下棍更不手軟。兩個人都打紅了眼,完全不管自身,只是瘋狂地朝對方轟擊。諸葛宗正的筆靈,慢慢開始蛻變成許多的鱗片。 遠遠觀望的陸遊看到這一幕,霍然起身,怒道:「糟糕,這些小子玩真的了,至於拼到這地步嗎?」 諸葛家和韋家雖彼此看不慣,但畢竟同屬筆塚。所以兩家雖然鉤心鬥角,卻很少鬧出人命官司。而眼下這個諸葛宗正要用的招數,陸遊知道是麟角筆中最危險的一招,一經發出,方圓幾十丈內無非敵我,盡皆會被麟角分解的小鎖破壞掉五感,等於是同歸於盡。 「這些渾小子,怎麼跟見了仇人似的,下手如此之重。」陸遊罵罵咧咧,對朱熹道,「你在這裡先看著,我得出手教訓一下他們。不然鬧出人命,世間平白又多了幾支無處可依的野筆。」 朱熹緩緩站起來,雙眼卻變得銳利起來:「這教化的工作,還是交給我吧。」 「啥?」 陸遊還沒反應過來,朱熹已經袍袖一揮,整個人如同一隻大鳥飛了過去。 祠堂內的諸葛、韋兩家的筆塚吏正殊死相鬥,忽然之間,四下如同垂下了巨大的帷幕,所有人都陷入黑暗之中。他們愕然發現,周遭世界的運轉似乎變慢了,整個人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不能看,不能言,不能聽,唯有一個極洪大的聲音響起,仿佛從天而降高高在上:「子夏曰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禮之用,和為貴。爾等這等勇戾狠鬥,豈不違背了聖人之道?」 若在平時,這些筆塚吏聽到如此教誨,只會覺得可笑。可如今他們身在無邊黑暗中,心態大為動搖,卻覺得這真是字字至理名言,直撼動本心,鬥志一時間如同碰到沸湯的白雪,盡皆消融,剩下的只是溫暖如金黃色光芒的和煦氛圍。他們覺得身體一軟,精神完全放鬆下來。 「每個人都有兩心,人心與道心。合道理的是天理、道心,徇情欲的是人欲、人心。汝曹所為,無非歧途;筆靈種種,皆是人欲。所以應當革盡人欲,複盡天理,方是正道。」 朱熹刻意把領域內的規則修改成無聲靜寂的懸浮狀態。在這種狀態之下,人的五感盡失,身體又無依靠,往往會對唯一出現的聲響產生無比的信賴。 那七個人懸浮在領域中,朱熹仰起頭來,一一觀察著他們。最讓他在意的,就是那個韋家少年——準確地說,是那個少年身上帶著的正俗筆。 那可是顏師古啊,那個勘定了五經、撰寫了《五禮》的顏師古啊!朱熹早在少年時代,就懷著崇敬之心閱讀他的諸多著作,從中體察真正的天道人倫,發現他無限接近孔聖的內心世界。 而現在,這位儒學宗師的靈魂,卻被禁錮在這麼一支可笑的筆靈中,被無知少年拿過來像玩具一樣戲弄。 「當我們連祖先都不尊重時,又怎麼能克己復禮,重興聖學。」 朱熹對著黑暗中的七個人大聲吼道,七個人都有些臉色發青,身子搖搖欲墜,就連他們的筆靈都隨之暗淡無光。 「喂,差不多可以了。」一隻手搭到了朱熹肩上。朱熹心念一動,整個領域立刻被收回紫陽筆中,七個人愣怔怔地坐在地上,眼神茫然。 陸遊有些不滿地對朱熹說:「只要勸開他們就好,何必說這麼多話呢!」他覺得朱熹這一手,有些過分,這讓他想起「大賢良師」張角蠱惑黃巾軍的場景。 朱熹淡淡道:「總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作天理。」陸遊沒好氣地說:「得,得,你又來這一套了。跟我家那兄弟倆你都沒辯夠啊?」說完,陸遊走過去,把韋時晴和諸葛宗正兩個人拉起來,給他們灌輸了兩道靈氣去。兩人渾身一震,這才清醒過來。 「陸大人?」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道。陸游雖非韋家和諸葛家中人,卻頗受筆塚主人青睞,平日裡與這兩家也多有來往,族中子弟對這位筆通大人都很尊敬。 陸遊雙手抄在胸口,盯著這兩個小輩皺著眉頭道:「你們到底在想什麼,拼命拼到這種地步,嫌諸葛家和韋家人太多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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