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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羅中夏聽得毛骨悚然,這可真是至邪之法。細細一想,這正是鄭和所遭遇的事。秦宜拿來殉筆的,雖然只是一支無心散卓,但原理是一模一樣的。

  老李又道:「筆塚傳人,最崇靈性。而殉筆搞出來的,都是行屍走肉,只配叫作筆童,實在是大逆不道。這個殉筆法門太過邪惡,諸葛家和韋家曾數次合力圍剿,銷毀典籍,殺死行邪法之人。我本以為這已失傳,想不到……今日又重新見到了,還把爪子伸進我諸葛家來。」

  說到這裡,他冷哼了一聲。諸葛長卿是家中主力,居然都叛變了,還不知殉筆吏餘孽在諸葛家滲透了多少人。

  「羅小友,你未來要面對的,恐怕是這些敵人。他們要取筆,可絕不會顧惜人命。何況你的渡筆資質,可是殉筆吏們求之不得的上等材料。你,逃不掉的。」

  韋定邦說過同樣的話,看來兩家的族長,都不看好羅中夏的退筆之旅。羅中夏心中一陣躁鬱,他想逃避,可是越逃,牽涉越深。原來只是為完成一個課外作業,可折騰到現在,卻變成了整個筆塚世界的紛爭核心。他坐立不安,覺得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簡直要窒息而死。

  這時老李忽然問了一個奇怪的無關問題:「羅小友,問你個問題,你覺得如今的時代怎麼樣?」

  羅中夏沒料到他會忽然問這麼一個高深的問題,只好敷衍著回答道:「還好吧。」

  老李搖搖頭,聲音略微有些激昂:「就表面上來看,當然還算不錯,經濟在發展,城市居民生活水平在提高,然而同時人們的道德水平卻在直線下降啊。你覺不覺得,如今的社會,已經到了古人所說禮崩樂壞的程度了?金錢至上,利益至上,整個社會完全物質化了,已經忘記了傳統道德和精神。國學不存呢!」

  「也沒那麼嚴重吧。」當然這句話羅中夏沒說出口。「現在不是出了許多談國學的書嗎?還有電視上也天天講,還有人上讀經班呢。」

  老李不屑地揮了一下手:「現代國人太缺乏古風薰陶了,琴棋書畫一門不通,諸子百家一人不曉。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是普遍的現象,並非是一兩個人、一兩場講座可以扭轉的——說到電視講座,客氣點是隔靴搔癢,實質上徹底的誤人子弟,建議你還是別看為好。」

  「不過總算有人去做,總歸是好的啊。」

  「沒錯。我們諸葛家也是筆塚主人一脈相承下來的,從很早的時候起就以『不教天下才情付諸東流』為己任。所以我們筆塚後人,有責任把先人要維護的東西保留下來,發揚光大。這既是諸葛家的天命,也是諸葛家的責任。」

  老李把右手按在胸口,雙目閃閃:「所以以前我一直運用諸葛家的財力和影響力,在各地邀請學者講演,投資建設國學院。我記得你們華夏大學也是我們推動的項目之一。我原本希望能借此振興國學。」

  「不、不會吧……」羅中夏心裡罵了一句粗話,沒想到鞠式耕的國學課,竟然就是眼前這個人推動的。看來他和這些筆塚家族發生聯繫的時間,要比他想像中還要早。

  老李的眼神忽然從慷慨激昂變得有些憂鬱:「但是我後來意識到了,一個人再有錢,他所做的也很有限。比如我斥資數千萬去購買廣告,但那也只能占幾分鐘時間。而每天二十四小時全國播放的廣告差不多有我的幾萬倍。僅僅靠這些手段去挽救傳統,是不夠的。」

  「那……該如何?」

  他別有深意地看了羅中夏一眼,一字一頓說道:「挽救中國精神,唯有國學;而挽救國學,唯有筆塚。」

  「總算說到正題上來了。」羅中夏心想。

  「青蓮筆是管城七侯中最為特別的一個,它從來沒有臣服過筆塚,它一定掌握著打開筆塚的關鍵。事實上,一直在搜集管城七侯的不只是他們韋家,我們也一直致力於此。但我和那些自私的人不同,我如果借助七侯的力量,就有能力打開筆塚。到時候中國數千年來的精粹都將得到解放,讓那些偉大的先輩重現今世,重新感化這個已經接近道德底線的社會。」

  羅中夏沒想到這個人這麼坦誠,坦誠到他都不敢正面回答。

  「我知道你一直想退筆出世,歸隱山林。不過天已降大任在你頭上,往小了說,你自己要保命存身;往大了說,國學興亡,匹夫有責啊。」老李把身體朝前傾了傾,聲音變得緩和,但口氣依然緊迫。

  「經歷過智永之事後,你也該知道,退筆畢竟只是虛妄,還不如做些有意義的事情。」然後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怎麼樣?要不要和我一起來實現國學理想?」

  *

  諸葛長卿垂頭半跪在陰冷的地下室內,兩隻胳膊被高高吊起,半身赤裸。他已經恢復了神志,然而兩隻眼睛既沒有神采也沒有焦點,如同一匹受了傷的孤狼。

  顏政沒想到諸葛一輝會把自己帶來這裡,他不太喜歡這種密閉空間的混濁味道,也不喜歡這種酷刑的氛圍。他們現在身處這間地下室隔壁的監視室內,通過閉路電視觀察著諸葛長卿的行動。

  「這算是非法羈押吧,不怕被警察臨檢抓到嗎?」

  諸葛一輝淡淡回答:「顏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平等有先有後。」

  顏政倒抽一口涼氣,想不到他們家勢力這麼大,竟可以肆意動用私刑。同時他又有些不屑,顏政以前是流氓出身,打架犯事講的是實力和氣魄,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仗著自己爹媽身份而四處囂張的人,連帶著對特權階層都有些隔閡。

  諸葛一輝俯下身子吩咐工作人員把鏡頭拉近一點。顏政看到,在諸葛長卿的胸口、後頸和太陽穴都貼著微小的白色電極,長長的電線連接到地下室外的某一個地方。電極有節奏地放著微弱的電流,使得他不時抽搐。

  「就這麼鎖著他,會不會被他用筆靈掙脫?」顏政忽然問。

  「顏兄你看到他身上那些電極了嗎?」

  「不會是用高壓電這麼直接吧?」

  諸葛一輝笑著搖搖頭:「筆靈是精神,電刑管什麼用呢?那個電極其實傳送的是數字化了的《白頭吟》。」

  顏政比出一個放棄的手勢,無可奈何地說:「諸葛兄,兄弟我讀書少,您把話給一次說全吧。」

  諸葛一輝取過一張打印紙遞給顏政,顏政展開一看,這《白頭吟》原來是一首詩: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就算顏政不懂詩,也能聞到這詩中頗多哀怨之氣。諸葛一輝忽然問道:「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典故,顏兄該知道吧?」

  「知道一點。古代泰坦尼克號,富家小姐卓文君愛上窮小子司馬相如,兩人私奔去了紐約,最後淹死在格陵蘭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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