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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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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動,甚至辯才禪師都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烏木雕出來的佛像,面上戾氣漸消。十九、羅中夏、顏政三個人癱倒在地,生死不明。 地面微微震動,樹葉發出簌簌的細微聲響,一道青色的光芒在羅中夏胸前複盛,仿佛為了應和,一道白光從遠處的某個地方閃過。 一陣低沉的隆隆聲滾過,如火車開過。這種震顫開始極為細小,波及的範圍只是退筆塚,然後是雲門塔林、整個雲門寺,最後甚至整個秦望山的兩翼也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就好像被誇父的大手抖摟地毯一樣抖動著地殼。 而那道白光,和青光融匯一處。青蓮筆從羅中夏胸前躍然而出,呦呦共鳴,從筆頂蓮花到毫尖細毛都精神抖擻,仿佛見到多年老友,雀躍難捺。 震顫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整個秦望山周身都有絲絲縷縷的氣息飄然而出。方圓十幾裡,這些肉眼勉強可見的靈氣自山谷、山脊、山腰等處蒸騰而上,不疾不徐,紛紛融入白光之中。 白光最終凝聚成了一條長約幾裡的乳白色長帶,曲折蜿蜒。它在半空蜷曲成一個縹緲的巨大圓環,並停在了距離退筆塚不遠處的一個小山丘上,光芒漸盛,十分耀眼。過不多時,圓環逐漸收縮,慢慢斂入山丘,不留片縷。 一分鐘後,秦望山震動複起。一縷白煙從山丘下的小池塘內重新扶搖直上,升至半空,逐漸伸展。周圍雲氣見了,紛紛散開,仿佛戰戰兢兢迎接主人到來的僕役。這光的形狀漸次有形,有頭有頸,有喙有翅,竟似一隻展翅待飛的白鵝。這頭白鵝微一曲頸,一聲響徹數里的叫嘯從山體之內響起,引起周圍山嶺陣陣共鳴回聲,聽上去清越激昂,無比深遠。待白光盡數化走,褪去光芒,出現在山丘之上的,竟是一管筆靈。這筆通體素白,筆管豐腴優美,如白鵝鳧水,雍容不可方物。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不知在何處響起: 「好一支王右軍的天臺白雲筆。」 眾人聞言,無不大驚。不知何時,一個身穿唐裝的老者負手而立,神態安詳。這老人無聲無息地接近身旁,眾人竟無一覺察。 唐裝老者沒把注意力放在眾人身上,而是舉頭仰望那支他口中的天臺白雲筆的筆靈,語帶讚歎:「人說管城七侯之中,這支天臺白雲筆號稱雅致第一,如今來看,果不其然啊!」 相傳,晉時書聖王羲之王右軍曾在天臺山的華頂苦練書法,但無論如何努力,總不能突破既有境界,進展甚微。一夜他心情煩悶,依山散步,忽然一位鶴髮銀髯的老者飄然而至,自稱「白雲老人」。王羲之向他求教書法之秘,老人就在他掌心寫下一個「永」字,教以永字八法。王羲之從「永」字的體勢架構入手,終於悟出運筆之道,從此境界精進,成為一代宗師。後來為了紀念白雲老人,王羲之還特意手書《黃庭經》一部,藏於天臺山頂的一山洞內——即是如今的黃庭洞。 諸葛一輝心頭一跳,他對天臺白雲的典故很熟悉,這麼說的話,眼前這支莫非是王羲之的筆靈? 他從小就聽大人們說管城七侯的故事,知道這是筆塚主人親煉的七支至尊至貴的筆靈,每一支都煉自空前絕後的天才巨擘。筆靈若有階級,那麼這七支就是當之無愧的貴胄,足可傲視群筆。 只是管城七侯之中,除了偶爾現身的點睛筆、青蓮遺筆以外,其他的筆靈無論名號還是樣式都已經在筆塚那一場離亂中湮滅無存,流傳至今只剩幾行殘卷片帙,甚至沒人知道究竟都有哪幾位得以位列管侯。如果這老人說的是真的,那他此時親眼所見的,就是傳說中的其中一支! 王羲之是千古書聖,百代仰止,他歸為管城七侯當之無愧。 可是諸葛一輝心中卻生出一個疑問。 每一支筆靈,多少都與煉者之間有些聯繫。天臺白雲筆是王氏之靈,按說該留存在天臺華頂的墨池,或者藏有他所抄寫黃庭經文的黃庭洞內,為何會跑到在王羲之生前還不曾存在的秦望嶺雲門寺來呢? 「獻之墨池,智永退筆,嘿嘿,筆塚主人藏筆之處果然非常人所及。」老者輕托白髯,不住輕點頭顱,仿佛在鑒賞一幅名畫。 這時天臺白雲筆周身泛起白光,那光籠罩筆管周身,幻化成一隻優雅白鵝,拍了拍翅膀,朝著退筆塚的方向飛去。 羅中夏站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之中,神情委頓,衣服破爛不堪,瞪著那個老頭,雙目之中卻燃燒著熊熊怒火。諸葛一輝、十九和顏政不認識,他可太認識這老頭了。 「韋勢然!」 羅中夏突然發出一聲暴喝。老者站在幾米開外的一處高坡上,朗聲笑道:「羅小友,好久不見。」 羅中夏此時真是百感交集,他落到今天的境地,全都是拜韋勢然所賜,說韋勢然是仇人絲毫也不為過。可他忽然想到,韋勢然既然突然現身,那麼……小榕也許也在附近吧?一陣驚喜潛流在怒潮的底層悄悄滑過。 他心中一下子湧起無數問題想要追問,韋勢然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少安毋躁,一指天上。羅中夏抬起頭來,胸中驟然一緊。 點睛筆沒,青蓮筆出,在半空之中鳴啾不已,逐漸綻放出一朵蓮花,羅中夏從未見青蓮筆的青蓮花開得如此精緻,青中透紅,晶瑩剔透,甚至花瓣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與此同時,白鵝輕輕飛至退筆塚上空,以青蓮筆為圓心開始飛旋盤轉。 只見碧空之上,一隻雍容大鵝圍著一朵青蓮花振翅徘徊,似有依依不捨之情,鵝身縹緲,蓮色清澄,讓在場眾人心神都為之一澈。 曾有一位大儒感慨道:「以右軍之筆,書謫仙之詩,寧不為至純乎?獨恨不能人間相見矣。」今天青蓮、天臺白雲二筆交匯,同氣相鳴,仿佛書聖、詩仙跨越漫長時空攜手一處,惺惺相惜,已然幾似傅青主「至純」的境界。 就連辯才的墨色怨靈,也為這種氛圍所感染,靜立空中不動。 羅中夏耐不住性子,張嘴要說些什麼,卻又被韋勢然的手勢阻住:「羅小友,先且慢敘舊,待此事收拾清楚再說不遲。」 天臺白雲位列管城七侯,靈性自然與尋常大不相同。它仿佛聽到韋勢然的話,白鵝昂頸回首,又幻成一支白筆,蘸雲為墨,青空作紙,不出片刻半空中就留出片片雲跡,蔚然成觀,赫然一篇《蘭亭集序》正在逐字而成。 眾人看著那筆靈上下翻飛,無論筆力勁道還是字裡行間的那一段風韻,無一不是形神兼備,仿佛右軍再世,持筆揮毫一般。 雲字繚繞,逐漸把辯才和尚的墨身圍住。每書完一字,墨身的墨色就淡去幾分,眉間戾氣也消減了幾縷。等到天臺白雲筆書至最後一句「亦將有感于斯文」時,最後一個「文」字寫得力若千鈞,摧石斷金,似是一鼓作氣而至巔峰。 辯才和尚的身形已是漸不可見,受了這一個「文」字,殘餘的凶戾之氣頓消,唇邊卻露出一絲解脫後的微笑,如高僧圓寂時的從容坦然。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在空中響起,辯才和尚最後的魂魄四散而去,千年的怨魂,終於消散無蹤。 退筆塚——準確地說,現在已經是退筆塚遺跡了——前恢復了平靜,顏政、十九兩個人伏在地上,尚還沒恢復精神;諸葛一輝蹲在十九身旁,驚愕地望著天臺白雲,他號稱筆靈百科全書,卻也是第一次目睹這一支筆靈的風采,完全被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羅中夏走到韋勢然身前,問出了縈繞心中許久的疑問:「你從頭到尾都是在騙我,對不對?」 韋勢然笑道:「同一件事,從不同角度來看,是不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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