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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羅中夏沒理睬這個廢話回答,繼續追問,聲音逐漸高昂起來:「這個不能退筆的退筆塚!也是你讓小榕騙我來的,對吧?」自從他無意中被青蓮上身以後,事故接連不斷,種種危險麻煩,全是因此人而起。

  「不錯。」韋勢然回答得很乾脆,「我叫你來退筆塚,其實另有用意。」

  羅中夏面色因為氣憤而變得漲紅,忍不住攥緊了拳頭:「什麼用意?!」

  韋勢然悠然彈了彈指頭,像是當日在長椿舊貨店後的小院裡一樣:「你們要知道,管城七侯都是筆塚主人的愛物,所以他為了尋找收藏之地,也頗費心思。這一個退筆塚,實際上乃是筆塚主人盛放天臺白雲的筆盒。」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忽然提起這個幹嗎。

  「筆通大多以為筆靈必然與煉者的籍屬有所關聯,其實大謬不然。」說到這裡,韋勢然瞥了諸葛一輝一眼,後者有些臉紅。

  「天臺白雲是王右軍性靈所制,何等尊貴,豈能放到盡人皆知的地方?隋末唐初之時,筆塚主人終於選定了秦望嶺作為天臺白雲筆的寄放之所。這裡有王獻之的墨池、智永的退筆塚,他們兩個與王羲之都有血緣之親,作為藏筆之地再合適不過——不過盒子雖有,尚缺一把大鎖。」

  「於是辯才也是個關鍵?」諸葛一輝似乎想到了什麼。

  「不錯。」韋勢然道,「據我猜測,那個禦史蕭翼,恐怕就是筆塚主人化身而成的。他故意騙走了辯才收藏的《蘭亭集序》真跡,讓老辯才怨憤而死,然後再把這和尚催化成無比強大的怨靈,一腔沉怨牢牢鎮住雲門寺方圓數十里,順理成章地成了筆盒上掛著的一把大鎖。」說完他雙手一合,像是鎖住一個並不存在的盒子。

  眾人都沉默不語,原來他們以為那只是唐初一段文化逸事,想不到還有這層深意。羅中夏意識到了什麼,神色有些惶然。

  韋勢然伸出兩個指頭:「因此,若要開啟筆盒,讓天臺白雲複出,必須要有兩個條件。」

  「釋放辯才的怨靈?」顏政和諸葛一輝脫口而出。

  韋勢然贊許地點了點頭:「不錯,只有辯才的怨靈徹底釋放出來,才能解開加在筆靈上的桎梏。不過,這才是筆塚主人此局真正的可怕之處……筆靈大多狂放不羈,如果只是簡單地毀棄退筆塚,固然可以解開辯才的封鎖,但天臺白雲也會在解脫的一瞬間溜走。毀棄退筆塚的人非但不能得到筆靈,反而會遭到辯才怨靈的反噬。這並非沒有先例。」

  眾人想到剛才的兇險場面,無不後怕,心想不知那位不幸的先例究竟是誰。

  「所以只有在釋放的瞬間克制天臺白雲,不讓它遁走,才能借此化掉辯才怨氣?」

  「不錯,只有在解放天臺白雲的同時留住它,才能讓天臺白雲用《蘭亭集序》化去辯才怨靈,再從容收筆。一環扣一環,一步都不能錯。而能滿足這個條件的……」

  韋勢然停頓了一下,把視線投向半空,白鵝依舊圍著青蓮團團轉,不離退筆塚上空:「管城七侯之間有著奇妙的共鳴。若要控制一支管城筆侯,必須要用另外一支管城筆侯來應和,這也是筆塚主人最根本的用意——非七侯之一,就沒資格來取七侯之筆。如今的世上,六侯渺茫無蹤,只有青蓮筆已經現世……」

  羅中夏臉色「唰」地一片蒼白:「即是說,你們騙我來退筆塚,根本目的就是讓青蓮與天臺白雲彼此應和相制,你好收筆?」

  「然,天下唯有青蓮筆才能破開這個局。」

  韋勢然指了指半空,用行動回答了羅中夏的疑問。一隻斑駁的紫檀筆筒「嗖」的一聲從他袖中飛出,悄然靠近仍與青蓮糾纏的白鵝。這個筆筒是用一截枯樹根莖製成,鏤節錯空,蒼虯根須交織在一起,拼湊出無數個「之」字紋路,可稱得上是一件渾然天成且獨具匠心的名器。

  相傳王羲之一生最得意的作品就是《蘭亭集序》,而《蘭亭集序》中最得意的,是那二十一個體態迥異、各具風骨的「之」字。王羲之當時興致極高,天才發揮得淋漓盡致,等到後來他再想重現,已是力不能及。

  所以要收天臺白雲筆,用這一個紫檀「之」字筆筒,再恰當不過。韋勢然顯然是早有準備。

  「原本我計劃是把羅小友誘到退筆塚前,然後自己動手。不過既然有諸葛家的幾位主動配合,我也就樂得旁觀了。那位帶著如椽筆的小姐真是知心人,毀塚毀得真是恰到好處。只可惜你們不知內情,若不是天臺白雲及時出世,險些在辯才手裡送掉性命。」

  聽完這種風涼話,羅中夏已經再無法可忍。

  「可惡!青蓮筆,給我打這個老東西!」

  一聲怒吼,被一騙再騙而積聚的怒氣一下子全爆發出來,如同維蘇威火山一樣噴射著灼熱的岩漿,滔天怒意卷向韋勢然。

  這個懦弱的少年第一次如此積極主動地表現出強烈的戰鬥欲望。

  「雷憑憑兮欲吼怒!」

  感應到了主人召喚,本來與天臺白雲筆沉浸在共鳴中的青蓮筆猛然回頭,把羅中夏口中的詩句具象化成如嘯似吼的雷霆,氣勢洶洶。

  韋勢然卻似早料到了他的反應,輕輕用指頭一挑,所有的雷電都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引導著反震回去。羅中夏用盡全力,一點後招都沒留,這一下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震出十幾米以外,衣服發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你的青蓮筆畢竟只是支遺筆,還是別逞強了。」

  韋勢然淡淡說道。這時紫檀「之」字筆筒已經將天臺白雲吸入大半,每一個「之」字都泛起了金光,遠遠望去就好似在筆筒外鎦了許多金字一樣。

  韋勢然收完了筆,對著遠處的羅中夏道:

  「羅小友,好好保存你的青蓮筆吧,日後還有大用。」

  說完韋勢然身影一轉,如穿林之風般倏然消失。於是退筆塚之上,真正恢復了平靜。辯才已消,白鵝已收,空剩下滿目瘡痍的廢墟和半空中一朵不知所措的蓮花。蓮花的花瓣頹落,色澤灰敗,和剛才的光彩迥異。

  羅中夏靜靜地躺在地上,剛才韋勢然的話他聽在耳裡全無反應,全身的傷痛不及心中悲涼。他的希望原本全寄託在了退筆塚上,指望能就此解脫,回歸正常生活,卻殘酷地又一次被騙了——而且還是被那個人又一次騙了。

  他閉著眼睛,心如死灰,覺得生無可戀,恨不得一死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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