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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二柱子對羅中夏說,很是替他高興。羅中夏嘴上只「嗯」了一聲,心裡卻無甚歡喜,這一路上雖然沒什麼波折,可他在韋莊發生了那些事之後,心裡總是惴惴不安,尤其是他又不能告訴二柱子,這是彼得和尚反復叮囑過的,不然這個耿直的少年說不定會掉頭回去奔喪。

  「算了,等我退了筆,這些事,就與我無關了。」羅中夏安慰自己道。

  他們就近找了一家青年旅館,羅中夏和二柱子住在一個屋子,顏政說不習慣和男人睡,自己要了個單間。自從離開韋莊之後,這是羅中夏第一次能躺下來好好休息一下,他四肢已經疲憊不堪,洗過澡就直接爬上了床。另外一張床上的二柱子已經是鼾聲大作。

  過度疲倦,反而睡不著。羅中夏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天,覺得口乾舌燥,喉嚨裡煙薰火燎的。可是這個旅館的房間裡不提供水壺,想喝水,只能自己拿杯子去外頭飲水機接。羅中夏縱然百般不情願,也只能勉強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外頭過道。

  外面過道很安靜,左右都是緊閉的房門,只有頂上一盞昏黃的日光燈亮著。飲水機就在走廊的盡頭。

  羅中夏握著杯子朝飲水機慢慢走去,雙腳踩在化纖質地的劣質地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眼看就要走到飲水機面前,羅中夏忽然聽到一聲長吟:「朝聞遊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語氣中竟帶有無限蕭索之意。

  羅中夏不知道這是李頎的《送魏萬之京》的名句,還以為是哪個旅客看電視放的聲音過大呢,也沒在意,繼續朝飲水機走去。這時他看到一個男子站在旁邊。這個人穿一身黑色西裝,面色白淨,加上整個人高高痩痩,看上去好似是一支白毫黑杆的毛筆。特別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個成龍式的大鼻子,鼻翼很寬,和窄臉的比例不是很協調。

  「請問先生貴姓?」男子輕聲問道,聲音和剛才吟詩的腔調幾乎一樣。

  「哦,我姓羅。」羅中夏習慣性地回答道。

  「羅」字甫一出口,四周霎時安靜下來,似乎在一瞬間落下無形的隔音柵牆。

  羅中夏最初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幾秒鐘以後,他開始發覺事情有些不對勁了:不光是聲音,就連光線、氣味、溫度甚至重力也被一下子吞噬,肉體好似一下子被徹底拋入「無」的領域。

  這一切來得實在太過突然,他上一秒鐘還在小旅館裡,現在卻深陷此處,羅中夏對此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不由驚恐地左右望去。可是他只看到無邊深重的黑暗,而且十分黏滯。羅中夏試圖揮動手臂,卻發現身體處於一種奇妙的飄浮狀態,無上無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層淡淡的青色熒光從他的胸前湧現出來,逐漸籠罩周身。這點光在無盡的黑暗中微不足道,不過多少讓羅中夏心定了一些。這是人類的天性,有光就有希望。很快熒光把全身都裹起來,羅中夏發現自己的身體被這層光芒慢慢融化,形體發生了奇特的變化。

  他變成了一支筆。

  莊生化蝶,老子化胡,如今羅中夏卻化了青蓮筆。筆頂一朵青蓮,纖毫畢見,流光溢彩。

  羅中夏到底也經歷了幾場硬仗,很快從最初的慌亂鎮定下來。眼下情況未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新的筆塚吏出現了。羅中夏沒想到敵人這麼快就找上門來。看到這片黑暗,他忽然想這個新的敵人是否和之前那支五色筆一樣,可以把周圍環境封在黑暗之中,不受外界影響?不過這兩種黑暗還是有一些不同,五色筆的黑暗只是物理性的遮蔽,而眼前這種黑暗似乎讓一切感覺都被剝奪了。

  就在這時,遠處一道毫光閃過,如夜半劃破天際的流星,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羅中夏,歡迎進入我的『境界』。」

  聲音沒有通過耳膜傳遞,而是直接敲擊大腦,所以羅中夏只能明白其意,卻無從判斷其聲音特徵。

  「×,我可沒情願要來!」他張開嘴嚷道,也不管張嘴是否真的有用。

  「在你答我話時,就已經註定了,你是自願的。」聲音回答。

  「渾蛋!你們家自願是這樣?」

  「我事先已設置了一個韻部,一旦發動,你只要說出同一韻部的字,就會立刻被吸入我的領域。這是你進入這裡的必要條件。」

  羅中夏回想剛才的情景,那人沒頭沒腦地念了句「朝聞遊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看來就是在那個時候埋伏下的圈套。他毫不提防,隨隨便便回了句「我姓羅」。「羅」字與「歌」字同屬下平五歌韻,於是……看來這個敵人已經知道了他的底細,故意設置了與「羅」字同韻的詩,一問姓名,羅中夏就上了當。

  「你是誰?」

  「在這個『境界』裡,我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隨著聲音的震動,黑暗中遠遠浮現出另外一個光團,光團中隱約裹著一支毛筆,與羅中夏化成的青蓮筆遙相呼應。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光團,應該就是點睛筆。

  聲音說:「你我如今置身於純粹精神構成的領域,與物理世界完全相反。你可以把這裡理解為一種『思想境界』的實體化。這裡唯一的實體,就只有筆靈——現實裡筆靈寄寓於你,在這裡你的精神則被筆靈包容。」

  羅中夏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你是什麼筆?」

  「滄浪筆。」

  場面上沉默了一陣,那聲音似乎在等羅中夏發出驚呼。可惜羅中夏對這些文學典故完全不熟,沒有任何反應。那聲音又等待了片刻,似乎突然意識到這個對手國學底子有限,這才冷哼一聲。

  遠處的滄浪筆忽然精光大盛,從筆毫中擠出一個光片,狀如羽毛,尖銳如劍。光羽一脫離滄浪筆立刻刺向羅中夏,沉沉黑色中如一枚通體發光的魚雷。

  羅中夏慌忙劃動手臂,企圖躲開,可是他忘了自己是在精神世界,無所謂距離遠近,只有境界差異,只好眼睜睜看著那片光羽削到自己面前。「砰」的一聲,光羽在眼前炸裂。他腦子一暈,身體倒不覺得疼痛,只是精神一陣渙散,猶如短暫失神。

  「想躲閃是沒用的,在這個『境界』裡,一切都只有精神層面上的意義。我所能戰你的武器,是意識;你所能抵擋的盾牌,只有才華。」

  「完了,那豈不是說我赤手空拳嗎?」羅中夏暗暗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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