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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參與搜索的村民吵吵嚷嚷地陸續從村內的各個角落返回,沒有人發現彼得和尚和羅中夏的蹤跡,他們就像憑空從空氣中消失了一樣。不安的氣氛在人們之間流動,他們還沉浸在這場突發的驚變中。

  唯一保持鎮靜的只有韋定國,他穩穩地站在小橋入口,雙手抱臂,兩道銳利的目光掃射著韋村內莊,不置一詞。他雖然沒有筆靈,卻無形中被默認為最高的權威。一名長老快步走到他身邊,面色凝重。

  「族長怎麼樣了?」韋定國問道,目光卻絲毫沒有移動。

  長老搖了搖頭:「心脈俱碎,已經不行了。」他說到這裡,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趴到韋定國耳邊悄聲道:「而且……族長的秋風筆也不見蹤影。」

  「哦?是被彼得收了嗎?」

  「呃……」長老躊躇一下,「反正不在族長身上。」

  韋定國微微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但凡筆塚吏離世,筆靈離去,都會在軀體上留下一道筆痕。而族長遺體上,卻沒找到那東西。」長老沒往下說,但言下之意是,是筆靈先離開韋定邦,然後他才死的。

  「荒唐,人不死,筆靈怎麼會離開?」韋定國不信。

  長老訕訕不答,事實就是如此,只是無法解釋。韋定國揮了揮手,歎道:「此事再議,先派人去縣醫院辦理各項手續吧。」

  「要不要……去公安局報案?」長老試探著問。

  韋定國沉思了一下:「暫時不要,你去把那個小護士叫去我屋子裡,我等一下要詳細問問看。」

  這時候負責指揮搜索的幾位房長、長老都逐漸聚攏過來,他們互視一眼,其中一個年長者向前一步,對韋定國道:「全村都找遍了,只剩一個地方沒有搜查過。」大家都盯著韋定國,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地方指的是哪裡,也都瞭解此地的意義。現在族長既死,他們不約而同地等著韋定國拿主意。

  韋定國面對著這些老人——其中有些人甚至是筆塚吏——忽然覺得很好笑。韋家世代以筆靈為尊,到頭來卻讓一個普通人來拿主意。族長一不在,就亂成這樣子,看來韋家的安生日子是過得太久了。

  他心中思緒嗖嗖飛過,食指不由自主地擺動了一下,不過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最後韋定國終於微微抬起下頜,卻始終沒有點下去。

  *

  羅中夏跟著彼得和尚縱身跳下洞穴,一直到他雙腳落地竟持續了四秒鐘。從這麼高的地方跳落居然什麼事都沒有,這讓他很驚訝。四周仍舊沒有任何光線,但是和上層相比,空氣卻清新許多,甚至有隱約的風聲從遠處傳來。他很高興,有風聲就意味著一定有出口。

  彼得和尚也同時落地,低聲說了一句「跟上」。羅中夏索性閉上眼睛,伸直手臂向前探去,抓了幾抓卻什麼也沒摸到。他又朝著前面謹慎地走了三四步,仍舊沒有摸到牆壁。他朝著幾個方向各自走了十幾步,手都摸空了,心裡不由得有些發慌。

  人類最怕的並不是幽閉,而是未知。

  曲折狹窄的石窟並不真正恐怖,因為那至少可以給人一個明確的方向——即使那個方向是錯的——而一個廣闊的黑暗空間則會讓人茫然,缺乏踏實感。人類在幽閉的寬闊空間裡需要的是能觸摸到一個實在的存在,就好像在雪原上最需要的是一個非白色的視覺焦點。

  羅中夏心想這終究是在山中,還能大到哪裡去?心裡一橫,用雙臂護住頭部,腳下開始發足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額頭上開始出現細微的汗水。他估計跑了怎麼也有十幾公里,可周圍仍舊是空蕩蕩的一片。

  「難道這是另外一個考驗?」

  彼得和尚比羅中夏鎮靜得多。從物理上考慮,這麼大的空間是不存在的,換句話說,這肯定是個奇妙的困局。現在他需要的,不是狂跑,而是找出關竅所在。

  現在四周一片空茫茫,唯一踏實的就是腳下的地面。彼得和尚俯下身子去,用手去摸,岩面平整,觸處冰涼堅硬,甚至還有些濕漉漉的感覺。他用指關節叩了叩,有沉悶的橐橐聲傳來,說明底下是實的。

  彼得和尚索性把身體趴在地板上,從僧袍袖子扯出一條線頭,抻直了平平貼在地面。羅中夏問他在幹嗎,他也不回答。

  人類走直線一般要借助於感官或外部參照物的調整,當這些都被屏蔽掉的時候,雙腿肌肉的不均衡就會導致步伐長度的不同,使得一腳走內圈一腳走外圈,最終形成一個圓。彼得和尚意識到剛才自己也很有可能是在轉圈子,所以他想借助線頭來校正自己的步伐,棉線頭只要兩頭抻直,就是絕對的一條直線,然後再扯一根棉線,與前面那根首尾相接,一路前行。這樣雖然慢,卻可以確保自己不會走偏。

  就這麼持續了半天,彼得和尚已經腰酸背疼,一片袍袖已經被抽空了一半,可還是沒碰到任何岩壁。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跌落到科幻小說裡常說的異次元空間了。

  忽然,不知道什麼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微,但彼得和尚已經在黑暗中待了許久,聽力變得相當敏銳,他立刻爬起身來,警惕地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一道光線刹那間閃過,彼得和尚連忙眯起眼睛,下意識地抬起手臂去擋。這時羅中夏已經情不自禁地被燈光吸引,走了過去。彼得和尚大驚,剛發一聲喊說小心,羅中夏那邊就傳來「哎呀」一聲,然後就沒了聲息。

  一道圓柱形的黃色光柱慢慢朝著這邊移動,不時上下顫動。

  是手電的光芒。

  「該來的還是來了。」彼得和尚心想,這些長老原本就比自己對藏筆閣裡的情況要熟,想找到自己也並非什麼難事。雖然藏筆閣不可輕易涉足,但現在情況特殊,恐怕幾位長老已經銜命進來捉他。天時、地利、人和,這三條他此時一條都不占。

  而唯一能勉強抗衡的羅中夏,只怕是已經被制住了。

  借助手電折射的光芒,彼得和尚這才發現自己正置身于一方碩大無朋的圓硯狀岩石之中。岩面相當寬廣,幾乎及得上一個四百米跑道的操場大。難得的是這岩台四面凸起,淌池、硯堂之形無一不具,甚至還有著一隻虎狀硯端,活脫脫就是一方硯臺的形狀,且不見任何斧鑿痕跡,渾然天成。

  硯堂表面看似光滑,卻有一圈又一圈螺旋般的淺溝,就像是溜冰場裡的冰刀劃痕一樣。剛才只怕就是這些淺溝默默地偏導了步履,使人的轉圈傾向更加明顯。

  這時手電光和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彼得,你果然在這裡。」一個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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