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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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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和尚轉過身去,光線照射下他驚訝的表情無所遁形。 韋定國穿著慣常的那一身藏青色幹部服出現在手電光之後。他隻身一人,一手握著大手電,一手扶著陷入昏迷的羅中夏。 「定……定國叔。」 彼得和尚甫一見到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韋定國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無欣喜表情,只是平靜地說道:「我就知道,你會在這兒。」 「你是來捉我回去的嗎?定國叔。」 面對這個問題,韋定國閃過一絲奇特的神色,反問道:「你覺得呢?」 韋定國雖然掌握著韋莊的實權,但畢竟只是一個普通村幹部,若說他是來單獨一個人捉拿彼得和尚,未免太過笑談。 「我原本以為你能闖過這一關呢,所以在前面等了你好久。」韋定國慢慢說道,「看來你仍未能窺破這圈子啊。」 彼得和尚不禁有些發窘,這硯臺平臺果然是藏筆閣中的試煉之一,而自己如果真是參加筆靈歸宗比賽,恐怕已經被淘汰了吧。心念一轉,疑問陡生,他跑來藏筆閣做什麼?若說捉拿,就該派遣有筆靈的長老,他孤身前來找自己,究竟動機何在?彼得和尚深知自己這位叔叔說一藏十,城府極深,此時隻身前來,一定有用意。 「族長不是我和羅施主所殺,兇手另有其人。」 「我知道。」韋定國的反應很是平淡。他從懷裡拿出另外一個手電筒遞給彼得和尚,然後把羅中夏放平在地,「我把他弄昏,不是要害他,而是接下來的東西,不可讓外人看到。」 彼得和尚從韋定國的話裡沒感覺到任何殺意,他遲疑一下,撥開手電開關,把羅中夏扛起來。兩個人沿著硯臺邊緣徐徐下行,順著一條窄如羊腸的岩質小路朝台下走去。 兩道光柱左右晃動,激得四周的苔蘚發出微微的幽光。 彼得和尚現在可以看清了,這個硯臺平臺是岩壁上伸展出來的一片,其實是半懸在空中。它的四周是一個巨大的岩壁空間,幽曠深邃。怪石嶙峋的頂部和洞底距離半空中的硯石平臺起碼都有四五十米高,四面八方的岩面高低不平,峰巒迭起,灰白色的岩枝延展到光線不能及的無限黑暗中去,層層疊疊,乍一看似是跌宕起伏、浪濤洶湧的海面在一瞬間被上帝的遙控器定格,然後向內坍塌構成這麼一個奇妙的世界。如果從側面看去,平臺就像是宇宙中的一個小小飛碟,遠處的苔蘚星光點點。 無邊的地平線只能給人以博大之感,一個具有封閉界限的碩大空間才更容易使人產生惶恐,那些看得到卻遙不可及的峭壁在上下左右構成恢宏的虛空之所,反襯出觀察者的渺小以及油然而生的敬畏,讓人仿佛進入混沌初開時的盤古巨蛋。 最令他吃驚的還是圓硯的正上方,從天頂上垂下一塊長條鐘乳石,通體漆黑,一柱擎天,如同一條松煙墨柱,鐘乳石底端不時有水滴到圓硯之上,就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攫起墨柱在硯堂中輕輕研磨,而後徐徐提起,以致墨滴尚濃,珠綴硯底。一幅天然的「行墨就硯圖」。 若說是天造地設,未免太過精緻;若說是人力所為,又得耗費多大精力才能雕成如此的造像。 彼得和尚深深吸了口氣,肺部一陣冰涼。他從來沒想過背靠內莊的那座山梁裡,還隱藏著這麼一處神奇的所在。這麼說起來,自己還要感謝硯臺上的淺溝。假如沒有那些溝紋誘導自己在平臺上轉圈,恐怕現在已經失足跌下穀底了。 「韋家自從遷居此地以來,歷時已經數百年,能有幸進入這裡的,不過千人。這是一個天然溶洞,也是上天賜給我們韋家先祖的一件禮物,不可多得的旅遊資源。如果好好開發一下,知名度估計不會遜于本溪水洞、桂林蘆笛岩等地方。據初步估計,每年光旅遊直接收入就能給我們帶來幾百萬元……」 韋定國邊走邊說,還興致勃勃地拿著手電四處照射,聲音在空曠的溶洞中嗡嗡作響。他越是若無其事,彼得和尚在後面聽得越是滿腹疑竇,但眼下也只能跟著走。 他們在黑暗中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地勢忽高忽低,難走至極,所謂的「路」只是岩石尖棱之間夾出來的一線平地罷了。頭頂的風聲呼呼大了起來,而靈氣也越發厚重,比起藏筆洞入口處的濃度強出數倍。 兩個人順著峭壁擠成的狹窄小路走出岩山。這裡地勢還算平坦,兩側岩壁像梯田一樣層疊而起,坡勢很緩。兩坡彙聚之前的一小塊空地上,聳立著一塊巨大的古樸石碑,碑下馱獸乃是一隻石麒麟,在古碑中十分罕見。碑上還寫著四個大字:「韋氏筆塚。」 「就是這裡了。」韋定國忽然站定,舉起了手電,「你自己一看便知。」 彼得和尚舉起手電朝兩側山壁上晃去,原來這石坡上影影綽綽有許多岩龕,就像是陝北的窯洞似的,形狀整齊劃一,都是半橢圓形,一看就是人工開鑿。許多岩龕內似乎有人影,彼得和尚拿手電再仔細一照,不禁悚然一驚,倒退了兩步。 光柱籠罩之下是一具穿著長袍的骷髏,骨骼已經枯黃,其間有熒熒閃光,仿佛摻進什麼礦物質。這骷髏的姿勢異常古怪,它在龕內雙腿散盤,雙手環扣抱懷,整個身體前拱,仿佛要把自己彎成一個籠子。龕頂還刻有字跡,只是不湊近就無法看清。 彼得和尚趕緊用手電去掃其他岩龕,一龕一屍。這些骷髏穿的衣服不盡相同,有素袍、儒服、馬褂、長衫,乃至中山裝、西裝,甚至還有明、清朝服,朝珠花翎一應俱全。有些衣服已經衰朽不堪,只餘幾縷粗布在骨頭上。每一具骷髏都保持著如此的姿勢,專心致志,在這藏筆洞深處的龕中端坐,似乎在守護著什麼。彼得和尚恐怖之心漸消,反覺得眼前的一切說不出地莊重肅穆。 「難道這裡就是……」 「不錯。」韋定國道,轉身跪倒在碑前,鄭重地叩了三叩,方才起身說道,「這裡就是我韋家歷代祖先埋骨藏筆之地,也是我韋家筆塚的所在。」 彼得和尚怔了一怔,走到碑前雙手合十,深鞠一躬,眼睛卻不住望著遠處一具具林立的屍骸,感到靈息流轉,心情竟莫名激動起來。 韋定國道:「人有生死,筆靈卻不朽。歷代祖先中的筆塚吏們自覺大限將至的時候,就會自行進入藏筆洞內,擇龕而逝,用最後的靈力把身體環成筆掛。當筆靈脫離軀殼之時,就附在屍骸之內,靜等著下一位主人的到來,把它解放出來。這幾百年來,人生代代更新,筆靈卻是循環往復,於此地認主,又歸於此地。」 彼得和尚注意到一些骷髏懷中隱然有光,想來都是韋家收藏的筆靈所在。這些曾經的英雄、文人墨客或者普通人,就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化作骸骨,於黑暗中沉默地度過幾百年的時光,默默地守護著筆靈與韋家存續。彼得和尚想到此節,更覺敬意油然而起。 難怪韋定國要打昏羅中夏,原來這裡是先輩陵寢重地,又是筆靈收藏之所。 這時,手電掃到了兩個石龕,他發現這兩個龕內屍骨散亂不堪,半點靈息也無。韋定國道:「不錯,這就是秦宜那丫頭所為。可恨她竊走了筆靈也還罷了,而且還毀傷先祖遺骨。」語氣中隱有怒氣。 「您把我帶到這裡來,到底想做什麼?」 韋定國盯著他的眼睛道:「放你一條生路。」 「你果然跟族長的死有關!」彼得和尚忍不住還是刺了一句。 「不,我不知道。」韋定國坦然說道,隨即歎了一口氣,「族長之死,自有公安鑒定。我所知道的,是接下來整個韋莊將會不一樣了……」 「恭喜您,定國叔,這是您一直以來的夢想吧?」 韋定國沒聽出彼得和尚語中帶刺,或者彼得和尚沒注意到黑暗中韋定國苦笑的表情。總之,這位政工幹部式的老人沒有對這句話做出反應,而是繼續說道: 「我不想把韋莊捲進這些已經過時的紛爭。現在筆靈不是生活的主旋律,經濟發展才是。關於這一點,我和兄長之間屢有爭論。」 彼得和尚冷冷道:「所以你就殺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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