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七侯筆錄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
|
|
羅中夏驚覺回首,瞪大了眼睛,然後意識到自己這麼做毫無意義。他連忙凝神細聽,黑暗中看不到來者身形,只有兩對腳步踏在石地上發出橐橐之聲。奇怪的是,羅中夏卻沒聽到對方有任何喘息。 只要是人類,就必然會有呼吸。雖然屏氣可以忍于一時,但既然來人腳步聲都不隱藏,又何苦藏匿氣息? 也就是說,來的並非是人類。羅中夏飛快地在心裡做出判斷: 「是筆童!」 他見過好幾次筆童,如今算是老熟人了。為了證實自己的判斷,羅中夏把身體屈起來平貼地面朝空廳中央遊去。筆童煉自毛筆,體長硬直,不易彎腰,儘量讓自己放低身體是對付筆童的一種辦法。 兩個腳步聲從兩個方向逐漸逼近,羅中夏趴在地上,慢慢爬到空廳中央。腳步聲也循聲追來,他來到木桌前伸手一摸,筆掛上空空如也。 果不其然。 剛才木桌上還有幾支筆,現在沒了。 黑暗中最恐怖的是未知,既然確定了對方身份,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羅中夏趕緊找到彼得和尚,低聲示警。 彼得和尚雖不入韋家族籍,對於韋家筆靈種種掌故秘密的瞭解卻不在任何人之下。與專拿湖筆煉筆童的諸葛家不同,韋家專煉的是安徽宣筆,是除了湖筆以外的另外一大系列,乃韋家始祖韋誕所創。韋家向來看不起諸葛家的湖筆,覺得湖筆不過是元末湖州工匠拾其殘羹冷炙而成,比不得源自漢代的宣筆根正苗紅。 至於羅中夏之前接觸過的無心散卓,那是韋勢然個人煉的筆,不在譜系之內。 宣筆筆童比湖筆筆童還要剛硬率直,正面打起來不會吃虧,但帶來的問題就是柔韌度不夠,難以靈活轉圜。古筆多是如此。只是韋家礙於顏面與自尊,從不肯屈尊使用湖筆,不能糅合二者之長。 彼得和尚于此節非常熟悉,眼前黑暗中的兩個筆童木然前行,也不知加速追擊,更不懂匿蹤偷襲。於是他對羅中夏面授機宜,又轉頭去研究石壁上的字了。 羅中夏喚出青蓮筆,念了兩句:「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這是李白《聽蜀僧濬彈琴》裡的句子,一經念出,空廳內鐘聲四起,仿佛四面八方都有霜鐘搖擺,讓本來就呆頭呆腦的筆童無所適從。 宣筆筆童目不能視,靠的是以聲辨位。若在平時,即使是地上一隻螞蟻叼食,筆童也能聽個差不離,羅中夏若想隱蔽身形蒙混過去那是萬無可能。不料彼得和尚教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弄得滿處噪音,筆童的超強聽力反成了缺點。 只聽空廳內音響頻頻,兩個筆童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生生被羅中夏拖著空轉,只是打不著。一人二筆來回呼呼地圍著廳裡轉了數十個圈子,兩個筆童漸次被分開,前後拉開好長一段距離。 羅中夏見時機到了,先輕踏一步,吸引一個筆童朝反方向跑去,然後側身躍起,用手飛快地在廳頂敲了一下。另外一個筆童只知循聲而去,一下子也跳起來。此落彼升,正趕上羅中夏下落,兩個人在半空恰有一瞬間處於同一平面。 羅中夏伸出右手,大拇指一挺,食指鉤、中指送,三指並用,瞬間罩住筆童周身。只聽一聲清脆的「哢吧」,待得羅中夏落地,手中已經多了一支宣筆。 這個手法在書法上叫作「單鉤」,是握筆的手法,以食指鉤住筆管,和壓住側面的拇指構成兩個支點夾住毛筆,寫字時全以食指抬壓取勢,靈活多變。筆童煉自毛筆,單鉤握筆之法可以說是正中它們的七寸所在。 這是彼得和尚剛才悄悄教羅中夏的一招,雖然他學得很不熟練,但對付這些筆童問題不大。 除掉一個筆童,壓力驟減。羅中夏好整以暇,再以聲響惑敵,掩護自己,不出一分鐘就抓住了第二個筆童的破綻,再一次施展單鉤之法,把它打回了原形。 羅中夏雙手持筆,把它們小心地擱回桌子上的筆掛,為防這些筆童又活過來,還把筆頭都卸掉。羅中夏心裡多少有些得意,宣筆筆童雖非強敵,但在短時間幹掉兩個也不是輕而易舉。他大笑道:「我這一招以聲掩步,彼得大師你看如何?」 「以聲掩步……」 彼得和尚突然心念轉動,不由得反復念叨這四個字。 聲可以掩步,難道字不可以掩形嗎? 他「呃」了一聲,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光頭,也不理睬羅中夏,飛快地跑回甬道,順著原路折去入口。彼得和尚的腦海裡浮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所以必須要予以確認。 儘管在黑暗中,彼得和尚也只花了二三分鐘就回到了藏筆閣的洞口。他並沒有打開洞門,而是轉過身來,再次伸出手緊貼在石壁上,去感受那些文字。 只是這一次,他卻沒有細緻地去逐字辨讀,而是一撫到底,嘴裡還低聲念叨著什麼。就這麼且摸且走,彼得和尚再一次順著甬道摸進中廳。他站在黑暗的廳內,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連聲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這些刻在牆壁上的名篇大作並無特殊意義,內中文字也不是達·芬奇密碼。如果執著於文字內容本身,就會像俠客島上的那些高手一樣,皓首窮經也不得其門。 真正要注意的,是文章的字體。 彼得和尚早就注意到了:從入口開始,石壁字體風格的變化就異常劇烈。往往前一段方是行草,後一段就突變成了小篆;上一篇尚還在追襲晉風清臒,下一篇又成了北宋痩金。短短三十幾米的甬道,赫然包容了篆、楷、草、隸、行數種書體,自秦至宋上下千年十余位名家的筆風。 文字內容只是遮掩,真正的關竅,卻在這些書體筆風變化之間。看似雜亂無序的壁書,被這一條隱線貫穿成一條明白無誤的線索。比如其中一塊石壁上書的是鐘繇小楷,隨後向右一變而成顏體,兩下相悖,則這條路必是錯的;只有左側承接學自鐘繇曲折婉轉之風的智永《千字文》,方才對路合榫。書法自有其內在規律,這些暗示深藏在筆鋒之內,非精通書法者不能覺察。 彼得和尚閉目深思,慢慢把所觸所感撚成一條線,去謬存真,抽絲剝繭,一條明路逐漸在腦海中成形。這些規律附著在錯綜複雜的石壁甬道之上,便成了隱含的路標。只要得到甬道壁上文字的奧秘,就清晰無比了。 歷代進入藏筆洞參加筆靈歸宗的人,若修為、洞察力不夠,便勘不破這個困局,只得無功而返,或一頭紮進文意推敲裡出不來。 彼得和尚再度圍著空廳周圍的洞窟摸索一遍,皺了皺眉頭。 「難道我的想法是錯誤的?」 他低頭又想了一陣,習慣性地扶了扶眼鏡,走到中央木桌之前,雙手扶桌,嘿嘿一笑,以腳向下用力踏去。只聽轟然一響,一塊岩石被生生移開,一陣幽幽冷風撲面而來,顯然桌下是開了一條新的通道。 原來剛才他發現廳內那十數個洞口前所刻的書體均不符規律要旨,任何變化都未能出甬道所窮盡的範圍,也即這些路都是錯的。 若要變化,唯有去陳出新。 四面牆壁都是壁字,只有空廳中間石板平整如新,其上空無一字,正代表了「書無止境」的書法極意。唯有此處,才是正確的出路。當初這藏筆閣的設計者,想來就是欲用這種方式,使後學之輩能領悟到這層道理。 可惜彼得和尚雖打破了盤中暗謎,所關注的卻不是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 有風,即是有通風之處,即是有脫逃之口。 彼得和尚大喜過望,叫上羅中夏,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