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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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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起來向壁不停手 羅中夏首先感覺到的是一片漆黑,這是人類視覺突然失去光線時的正常反應。藏筆閣中的黑暗與尋常不同,並不因為洞門剛剛開啟時射入的陽光而變得稀薄,它異常堅實,並黏稠無比。當他轉身把木門小心關閉的一刹那,整個人立刻陷入沉滯如墨的黑暗中。 黑暗帶來未知和恐懼,但在一定時候也帶來安全,比如現在。 羅中夏用手摸索到凹凸不平的牆壁,把身體靠過去,連連喘息。彼得和尚道:「內村現在已經大亂,現在也許族人們尚還不知我們遁入藏筆閣,兀自在村舍裡搜尋。」 「這個地方,是你們藏筆的地方嗎?」羅中夏問。 彼得和尚點點頭:「韋氏藏筆閣是韋莊至秘至隱之所,所有無主筆靈皆內藏於此,因此除了韋家族長,其他人未經允許是絕不可以隨意進入的,代代如此,概莫能外。」 羅中夏撇了撇嘴,這地方說是外人不得進入,卻已經是今年以來第二次被外人入侵了。第一次是秦宜,她甚至還搶走了兩支筆靈。一想到「外人」這個詞,他不免又看了彼得和尚一眼,這個人之前應該發生過什麼,以致父子決裂,遁入空門,如今又目睹自己父親被殺,被全韋莊的人當成兇手,不知那副溫和面孔下得承受著多少痛苦。 彼得和尚似乎覺察到他的眼神,開口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設法逃出去,其他事情安全了再說。」於是兩人扶著牆往漆黑的洞內走去。 這一路上,洞內空氣發出陳腐的味道,似乎從不曾流動。彼得和尚關切道:「羅施主,你感覺還好?」 「還好,還好。」 藏筆閣內雖然沒有光亮,卻不憋悶。羅中夏甚至能感覺到幾絲微妙的靈性湧動,就像是夏風中暗暗送來的丁香花香,雖目不可及,仍能深體其味。藏筆閣中藏的都是韋家歷代收藏的諸支筆靈,閣內沐靈已久,浸染深長,自有一番莊重清雅的氣度。他身具兩管筆靈,對此頗為敏感。 他好奇地環顧四周,想看看都有些什麼筆靈,可惜視力所見,全是一片黑暗。彼得和尚道:「據說筆靈並非擱在一起,而是各有所在,每一支都有自己的筆龕。除了族長之外,沒有人知道這些筆龕的確切位置。」 「據說?原來你沒來過?」 彼得和尚呵呵笑了一聲。他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進入洞中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那一次是被人蒙上眼睛一直帶去山洞深處,因為出了一些波折,他立刻就退出來了,對藏筆閣實際上還是懵懂無知。 兩人走了一百多米,羅中夏感覺似乎置身於一條人工開鑿的隧道裡,用手摸了一圈,兩側石壁,頭頂是拱形石穹,腳下是石板地面,就像一條長長的墓道。 羅中夏扶住牆壁,發覺手指有異。他停下腳步,在石壁上細細一摸,覺察到有異的不是手指,而是牆壁。那些坑坑窪窪的長短小坑,原來都是鑿痕,滿牆雕的竟是一排排陰刻文字。 這些文字筆劃繁複,就算開了燈他也認不出來,他連忙叫彼得和尚過來看。 彼得和尚一摸下去,嘴裡「咦」了一聲。憑藉觸感,他能感覺到這些刻痕直硬剛健,筆勢雄強,每至豎筆長鋒之處,字痕甚至鋒利到可以劃傷指肚,渾然有晉人筋骨。仔細揣摩了一下,這竟是王右軍的名篇《筆陣圖》。再摸下去,則還有《筆經》《東軒筆錄》《毛穎傳》等歷代詠筆名篇,這些文字不分段裁錯格,也不標明篇名著者,只一路落落寫下,首尾相接。 他又朝前走了十幾步,發現壁字略微有了些變化,趨於平直勻稱,字架豐美;再往前走,忽如平地一陣風起,壁字一變而成狂草,顛蕩跳脫,在牆壁上縱橫交錯,如布朗運動。僅憑指摸很難辨認這些細緻的變化,更不要說讀出內容,彼得和尚索性不再去費心神,徑直朝前走去。 甬道長三十多米,壁上文字風格變了數次。彼得和尚閉目緩步前行,忽然發現兩側牆壁開始朝外延伸,他知道甬道已經走到頭了,於是沿著右側石壁摸了一圈,最後竟回到甬道入口,於是判斷自己置身於一個五十多平方米的橢圓形空廳之內。空廳的中央是一張木桌,桌上有一具筆掛,上面懸著幾支毛筆,獨缺文房四寶的其他三樣。 空廳的四周除了進來的甬道以外,至少還有十幾條通道,洞口都是一人大小,裡面都很深,看來是通向別處的。彼得和尚出於謹慎,暫時沒有貿然邁進去。 他已經逐漸適應了黑暗,呼吸也有規律多了,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感覺溺水一般。長老說得不錯,視力被剝奪以後,反而更容易讓人沉下心來靜思。 羅中夏也跟著彼得走過來,他發現有這麼多甬道,也是倒吸一口涼氣,抱怨道:「這麼多路,咱們走哪一條才好?這牆上沒刻標記嗎?」 彼得和尚沒回答,仍舊閉目沉思。藏筆閣除了收藏筆靈以外,還用來考校韋氏族人的能力,那麼必然不會僅僅只是迷宮這麼簡單,肯定隱藏有什麼暗示機關,唯有破解者才能繼續深入。既然秦宜能闖入藏筆閣且盜走兩支筆靈,顯然是成功破解了這個秘密。 「她既然可以,我當然也有機會。」 彼得和尚湧起一股爭勝之心,已經犯了佛家我執之戒,不過他不在乎。他「環顧」四周,發現空廳牆壁上仍舊刻著鋪天蓋地的文字,這些字和甬道中的一樣,有篆有草,有楷有隸,不一而足,而且變化無方,全無規整,也無句讀。有些字彼得可以摸得出來,有些字卻漫漶難辨。 「難道暗示就在這些文章內?」 彼得和尚暗忖,他手邊恰好摸到幾句像是詩文的部分,細細辨認,乃是:「京師諸筆工,牌榜自稱述。累累相國東,比若衣縫虱。或柔多虛尖,或硬不可屈。」這是歐陽修《聖俞惠宣州筆戲書》中的幾句,恰好沿著其中一個洞口的邊緣刻下。 彼得和尚能背得出全文,他清楚記得此詩前四句是「聖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筆。宣人諸葛高,世業守不失」,明明讚頌的是諸葛家人,居然出現在韋家藏筆閣內,不得不使人深思。壁字故意隱去「諸葛高」,只從「京師」起筆,莫非是暗有所指?他忽又想到「或柔多虛尖,或硬不可屈」說的全是制筆之法,但未必不可解為辨識藏筆的方向。「虛尖」或指洞內似有路實則不通;而「硬不可屈」似也能理解為一條直路到頭,或者不要管其他岔路,一味直走。 他想了一通,覺得每一種都似是而非,難以索解,只好摸去洞口的另外一端,看是否還有其他提示。另一端用魏碑楷書寫著「伯英不真,點劃狼藉」,下一段卻用行草刻有「元常不草,使轉縱橫」,這四句俱引自孫過庭的《書譜》。 彼得和尚雖然瞭解這幾句話的意思,心中疑問卻愈大。伯英指的是三國書法名人張芝,元常指的是同時代的鐘繇,這幾句話說的是張芝擅長草書而拙于楷書,鐘繇擅長楷書而拙於草書。而刻字的人仿佛故意跟他們對著幹似的,用楷書寫張芝兩句,用草書寫鐘繇兩句,未免忤逆得太過明顯,不知是什麼用意。 只是一個洞口,就有如此之多的壁字,空廳裡可是有數十個洞口呢,何況甬道內尚還有海量文字,不知是否內藏玄機。若是要全部一一索解,怕是要花上幾年工夫,更何況現在無法用眼睛看,只能用手去摸。 羅中夏不敢打擾他,在洞口就地坐下,耐心等待。他忽然耳朵一動,聽見外面黑暗中一陣響動。響聲不大,但在這種環境之下卻異常醒目。 「洞內還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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