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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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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羅中夏見到了幻影。 這幻影只有輪廓,形體飄逸不定,似是霧靄所化。羅中夏發現自己居然變成了一個孩童,被它牽著手,站在一處孤崖邊緣。它娓娓說著什麼,羅中夏仰著頭細心傾聽,可惜那聲音縹緲,難以辨認。他只好舉目遠望,遠處雲濤翻湧,縹緲間似乎有一處開滿桃花的村落,時隱時現。 那幻影又說了幾句,忽然鬆開羅中夏的手,就這麼邁出懸崖邊緣,淩空飄然而去。羅中夏化身的孩童大急欲追,可那身影很快消失在雲濤之間,不見了蹤跡。孩子癱坐在地上,不由得大哭起來…… 「莫走,莫走!」 羅中夏大叫一聲,猛然醒來。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立在族長的屋子裡,周身被堅韌的茅草捆得嚴嚴實實,旁邊彼得和尚也是一樣被捆綁起來,兩個人好似兩隻大粽子似的,立在屋子裡,動彈不得。大概是秋風筆靈特有的壓制作用,青蓮和點睛都暫時呼喚不出來。 彼得和尚見他醒了,轉頭過來苦笑道:「我若知道你是渡筆人的體質,便不會帶你回來了。沒想到是我害了你,唉……」羅中夏定了定神,啞著嗓子問道:「接下來你們要把我怎麼樣?殺了煉筆還是活著裝筆?」 彼得和尚咬牙道:「既然是貧僧帶你來的,就算拼了性命,也會把你活著帶出去。」羅中夏卻冷笑一聲,只當他是哄自己,韋莊的筆塚吏少說有二十之數,一個沒有筆靈的和尚,怎麼對付得了他們? 彼得和尚還要繼續說,羅中夏卻斷喝一聲:「你別說了!臨死之前讓我清淨一下行不行?」他此時心裡煩得不行,恨不得拿把刀來把胸膛劈開,把那兩支惱人的筆靈丟出去,誰愛要誰要。沾了筆靈,果然一點好事都沒有。 這時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有輪椅腳輪的「咯吱咯吱」聲傳來。兩人抬頭一看,韋定邦臉色複雜地進了屋子。 羅中夏閉上眼睛,知道自己亡日已到,不由得心如死灰。彼得和尚正要怒目大喊,韋定邦卻一抬手,止住彼得的呼喝,一揮手,那些捆人的茅草頓時鬆弛開來,化為無數碎條消失在地板上。 羅中夏活動了一下全身,不明白他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前日老夫出手捆你,只因無論青蓮筆還是渡筆人,對筆塚吏來說都干係重大,不容有任何閃失。」韋定邦淡淡地解釋了一句,然後把昨天韋家長老們在會上的爭論簡單說了說。 彼得對此並不意外,韋家一直有出世和入世兩派思潮,尤其是最近幾十年,外界衝擊太大,韋莊想要保持超然獨立已不可能。幸虧有韋定國這麼一個擅長庶務交際的人物,才算能勉強維持。 「這麼說,他們都在等您做決定?」 「不錯。」 「而且您已經做出決定了?」 韋定邦點頭:「不錯。老夫仔細想了一夜,筆塚終究是留存才情之地,不是什麼屠場。若為此殺人煉筆,可就有違先祖初衷了。我雖然不能讓韋家復興,也不能沾著這些因果——羅小友,你可以走了,韋家不留你。」 羅中夏渾身一顫,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韋定邦又看向彼得:「我等一下就召集長老,把族長之位讓給韋定國,以後韋莊如何發展,就看他的想法了。」他說完這一句,疲態盡顯,面孔似乎又蒼老了許多。看得出,這個決定對他來說,下得有多麼不容易。 彼得嘴唇嚅動一下,終究沒說什麼,只是雙手合十。他已是出家之人,韋家的事不宜置喙。 羅中夏死裡逃生,正琢磨著是不是趁族長沒變卦離開。韋定邦又道:「你體內那支青蓮遺筆,勾連著真正的青蓮筆,而真正的青蓮筆,又勾連著管城七侯,七侯又勾連著筆塚最大的秘密。所以你想求平安度日,只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羅中夏聞言,把抬起來的腿又悄悄放下去了,苦笑道:「所以我才來這裡請教您,到底該怎麼退筆才好,可沒想到後來您……」 韋定邦微微一笑:「退筆的法門老夫雖無頭緒,但既然捆了你一夜,也該有些賠償。你過來一下。」 羅中夏警惕地湊近了幾步,生怕他又變卦發難。韋定邦從旁邊一個螺鈿漆雕扁盒裡,取出一遝宣紙信箋來。這宣紙白中透黃,紅線勾出字格,紙上隱隱還有香氣。 「這是仿薛濤箋,全國如今也沒有多少張,老夫珍藏的這些,都送給你吧。」韋定邦道。羅中夏有點莫名其妙,這不就是一遝紙嗎?能值什麼錢?真有心賠償就給人民幣啊! 韋定邦看出這人胸無點墨,搖搖頭,指向他胸口道:「你身為渡筆人,胸中除了青蓮筆,尚有一管點睛對不對?」 羅中夏點點頭。 「你可知道點睛筆有何神妙之處?」 這個問題把他給問住了。之前在法源寺戰諸葛長卿時,他是用青蓮筆幻化成一條龍,假裝是點睛筆發威——畫龍點睛——但到底這支筆是做什麼用的,卻茫然無頭緒。他這一路上試圖跟它產生聯繫,它也是愛搭不理。所以韋定邦這麼一說,他立刻好奇起來。 韋定邦道:「點睛筆位列管城七侯,自然有緣由。它沒有鬥戰之能,卻擁有看破未來的預見之力。倘若在人生困惑處,請出點睛筆指點迷津,點向未來那一點明昭之處,這其中價值,可比其他任何一支筆靈都要大。這才是畫龍點睛的真意所在。它點睛的不是龍,而是命運。」 「合著它原來是筆仙啊?」羅中夏一陣失望,可很快又想明白了,「就是說,到底退筆之法在永州還是紹興,它能夠告訴我嘍?」 「它沒法給你具體指示,它只能觀望你的命運之河,並辨認出一條未來最好的方向。至於那流向會發生什麼事,到底該怎麼做,還是看你自己。」 「那,那有什麼用啊!」羅中夏很是沮喪。 「年輕人,你可知道一次抉擇錯失,命運會偏差多少?古今中外多少聖賢大德,欲求一句啟示而不得,你就不要撿便宜賣乖了。」韋定邦到底是老族長,訓斥起來言辭嚴厲,羅中夏只能唯唯稱諾。 韋定邦又抖了抖手裡的仿薛濤箋:「點睛筆開示命運,一定要有靈物相載。老夫珍藏的這幾張仿薛濤箋,乃是一位老紙匠臨終所制,又在韋莊文氣濃郁之處浸潤了幾十年,雖不是什麼名紙,但裡面蘊藏的靈氣,足夠引出點睛筆了。」 羅中夏大喜,接過薛濤箋,立刻就要喚出點睛筆來問話。韋定邦又提醒道:「點睛每開示一次命運,便要掉落一根筆須,消耗一點你的壽數。等到筆須全禿了,你的壽數也就到盡頭了,須知天機嚴密,不可多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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