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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羅中夏這才明白,為何彼得和尚說點睛筆的筆塚吏更換很頻繁。想必他們都是耐不住誘惑,頻頻詢問點睛筆未來之事,以致壽數耗盡。

  羅中夏一聽這個,臉色變得謹慎許多。他心想就問這一次,退完筆就不用再問了,然後胸中一振,喚出了點睛筆。

  這筆活脫脫一支圭筆模樣,筆頭尖弱,末端細至毫巔,只餘一縷金黃色的毫尖高高翹起。羅中夏駕馭著它,朝著那薛濤箋上點去。點睛筆原本只是微微有光,一見到這薛濤箋,突然光芒大盛,「嗖」的一聲自行飛過去,筆尖遙對紙面,不時點畫,似乎有一位無形的丹青大手在心中打著草稿。

  羅中夏望著這一番景象,開口道:「筆仙,筆仙,接下來的路該往哪裡走?」

  彼得和尚撲哧笑了一聲,韋定邦卻是一臉無奈。

  這時點睛筆動了,它在薛濤箋上飛快地寫了兩個字,然後一根閃耀著靈光的筆須飄然落地,化為微風。

  薛濤箋上的兩個字熒光閃閃:「東南。」

  紹興永欣寺在浙江。這「東南」二字,顯然是說羅中夏該去的退筆塚,是在永欣寺裡。

  羅中夏大喜過望,只要有個方向就好。他正要轉頭道謝,卻看到點睛筆又寫了一個「西南」。永州綠天庵在湖南,難道它的意思是去永州?

  羅中夏徹底糊塗了,這點睛筆什麼意思?難道說命運的指引,是同時在這兩個地方嗎?可他只有一個人啊,怎麼分身前往?

  「這點睛筆不是壞了吧?」羅中夏狐疑地問。

  韋定邦堅定地說道:「點睛筆不可能指示錯命運。它這麼指,一定有它的道理。」彼得和尚在一旁也是滿臉疑惑,可惜點睛筆不會說話,寫出方位,已經是它表達的極限了。

  「羅施主,或許我們可以……」

  他話沒說完,韋定邦突然被電擊一般,四肢「嗖」地無形中被一下子伸直,雙目圓瞪,整個身體開始劇烈地擺動。

  羅中夏大驚,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彼得和尚大驚,連忙沖過去按住他雙肩。可韋定邦的抖動幅度絲毫未減,雙眼已經開始渾濁,嘴痙攣般地張大,發出「呵呵」的呻吟聲。

  彼得和尚沒有選擇,只得雙手一起按住他脖子兩側,通過頸部動脈把「力量」注入韋定邦體內,試圖壓制住這股來歷不明的衝動。這是相當冒險的行為,彼得和尚身無筆靈,貿然把力量打入一個筆塚吏的身體,極有可能遭到筆靈的反擊,何況還是韋家族長的筆靈,威力勢必極大。可事到如今,已不容他猶豫了。

  可他的手剛搭到脖子上,彼得和尚就驟然覺得自己按空了,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重新試了一回,力量仍舊透過老人空蕩蕩的殘破身軀流失一空,就像是對著一個網兜兒潑水一樣,涓滴不留。

  彼得和尚額頭冒出了一滴汗水。

  這種現象只有一種解釋,韋定邦體內沒有筆靈。

  彼得和尚卻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這怎麼可能?昨天他還亮出秋風筆,制住了他們兩個人,怎麼今天身體裡就沒有筆靈了?

  疑問如潮水般紛紛湧來,把彼得和尚的神經回路深深浸入驚疑之海:

  他人尚還在世,筆靈卻去了哪裡?人筆兩分,怎能獨活?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彼得和尚越想越心驚肉跳,雙手不知不覺收了回來。韋定邦沒了束縛,全身抖得愈加厲害,如颶風中的一張樹葉,梳理好的白髮也完全散亂,有如狂暴的海草,嘴邊甚至開始流出鮮血。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來自筆靈的攻擊!

  「羅施主,快趴下!」

  彼得和尚提醒了一聲,然後像貓一樣蹲伏下去,試圖發現攻擊者的位置。膽敢在韋家內莊攻擊韋家族長,這個人膽子相當大。這時,韋定邦的瘋狂抖動突然停止了,整個人癱軟在輪椅上,幾似敗絮。彼得和尚撲過去,雙手仍舊按住他脖頸,同時在屋子裡展出一圈波紋,試圖探測出是否有人藏在附近。

  羅中夏手裡抓著薛濤箋,也一步邁過去,亮出青蓮筆來,在心裡琢磨著用哪一句詩禦敵比較好。

  就在這時,外面一陣腳步響動,昨天那個護士推門進來,軟語相呼:「族長,到吃藥時間了。」她說完這一句,才看到彼得雙手按在族長脖子上,一聲尖叫,整個人癱軟在地板上。彼得和尚沖她「噓」了一聲,護士卻看到了韋定邦嘴邊的鮮血,顫聲道:「你,你殺了族長?」

  彼得和尚還想分辯,護士已經開始大聲呼救:「來人啊,有人掐死了族長!」他暫時顧不得分辯,忙去探韋定邦的脈搏和心跳,發現兩處均悄無聲息。一代族長,已經溘然逝去。

  他心中一酸,幾乎不忍抽手而去。

  羅中夏知道這誤會大了,想過去跟小護士解釋,可護士一看他頭頂懸浮的青蓮筆,又喊道:「不好了!筆靈殺人了!」羅中夏大急,過去想抓住小護士胳膊,可她一甩手,掉頭跑了出去,聲音喊了一路。

  這時門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還有少年人的喘息和叫嚷。此時天色尚早,最先聽到護士呼救的是那些晨練的韋家少年,可以迅速趕來。

  羅中夏還要站在門口分辯,彼得和尚卻把他給叫住了,苦笑道:「別去解釋了,那是自投羅網。咱們只怕是被人算計了。」

  這一連串事件趕得太巧,小護士的反應又頗不自然。彼得和尚心細如發,已經覺出其中味道不對。族長只怕是被人陰謀害死,然後再栽贓在他們兩個身上——這動機太明顯了,族長昨晚開會商議青蓮筆是殺是放,今天就被羅中夏給殺了,這不是很合理的推論嗎?

  一個熟悉的影子出現在彼得和尚心中,難道是韋定國?

  彼得和尚心中一歎。韋定國雖無筆靈,卻與許多長老交好,家中流傳他覬覦族長位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若他是幕後黑手,只怕早就做好了後續計劃,要把這次栽贓敲定轉角,釘得十足,他們無論如何解釋都是無用。

  看來眼下只有先逃出去,才有機會洗清冤屈。

  彼得和尚跟羅中夏飛快地交代了幾句,然後身形一矮,把散佈在屋子裡的氣息收斂到周身,屏息凝氣。等到少年們沖到臥室門口,一腳踢開房門的一瞬間,彼得和尚騰空而起,雙腿如彈簧一般蹬踏而出,羅中夏也緊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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