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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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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定邦看到大局已定,這才收起秋風筆,面容比剛才更加蒼白,忍不住咳出一口血來。他的健康狀況十分糟糕,剛才勉強用出《兵車行》,已突破了極限。韋定邦看了眼被茅草緊緊捆縛住的兩個草人,顫抖著抬起右手,想去摸摸彼得和尚的臉,可很快又垂下去了。剛才的一戰耗去太多精力,他已是力不從心。 「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秋風啊秋風,不知我還能看你多少時日……」 這是杜甫的絕筆詩,此時韋定邦喃喃吟出來,那秋風筆在半空瑟瑟鳴叫,似有悲意傳來。韋定邦勉強打起精神,抓起旁邊一部電話,簡短地說了四個字:「定國,開會。」 當天晚上,韋家的幾位長老和諸房的房長都來到了內莊的祠堂內,黑壓壓坐了十幾個人,個個年紀都在六十歲上下。祠堂裡還有幾把紫檀椅子是空的,前一陣子因為秦宜的事情,族裡派出許多人去追捕,來不及趕回來。 韋定邦坐在上首的位置,韋定國站在他身旁。電燈被刻意關掉,只保留了幾支特製的紅袍蠟燭,把屋子照得昏黃一片。 聽聞渡筆人和青蓮遺筆此時就在韋莊,長老和房長們的反應如同把水倒入硫酸般沸騰,議論紛紛。也不怪他們如此反應,青蓮現世這事實在太大,牽涉到韋家安身立命之本,是這幾百年來幾十代祖先孜孜以求的目標。 更何況還有一管點睛筆在。 青蓮、點睛,管城七侯已得其二;如果湊齊管城七侯,就有希望重開筆塚,再興煉筆之道。長老、房長們從小就聽長輩把這事當成一個傳說來講述,如今卻躍然跳入現實,個個都激動不已,面泛紅光。唯有韋定國面色如常,背著手站在他哥哥身旁默不作聲。 「關於這件事,不知諸位有什麼看法?」韋定邦問道。 「這還用說,既然青蓮筆和點睛筆已經被咱們的人控制,就趕緊弄回來,免得夜長夢多!」一個房長站起來大聲說道。他的意見簡潔明快,引得好幾個人連連點頭。這時另一個人反問道:「你弄回來又如何?難道殺掉那個筆塚吏取出筆來?」那個房長一下子被問住,憋了半天才回答道:「呃……呃……當然不,韋家祖訓,豈能為了筆靈而殺生?」那人又問道:「既不能殺生,你抓來又有何用?」房長道:「只要我們好言相勸,動之以情,他自然會幫我們。」「他若不幫呢?」「不幫?到時候不由得他不幫。」「你這還不是威脅?」 另外一位長老看兩人快吵起來,插了個嘴道:「你們搞清楚,那可是傳說中的渡筆人,就算青蓮筆能放,他也不能放,萬一被諸葛家抓去,只怕就無人能制了。」 頭一位長老斜眼道:「既然渡筆人就在韋莊,為何咱們韋家不去改造一下,先發制人去幹他諸葛家?」另一長老道:「你打算怎麼說服渡筆人真心為咱們所用?」「嘿,這不是又回到剛才那個話題了!渡筆人該怎麼處置好?殺不得,勸不得!」 又一人起身道:「青蓮遺筆關係到我韋家千年存續,茲事體大,不可拘泥于祖制,從長計議才是。」他對面的人冷冷道:「如今是法治社會,你還搞那老一套?警察怎麼辦?你還想和國家機器對著幹?再說就算警察不抓,你為了兩支筆,讓手裡多一條人命,于心何安?」 這位身懷青蓮遺筆的渡筆人到底該如何處置,韋家的長老們吵吵嚷嚷了半個多小時,也沒有個結論。韋定邦疲憊地合上眼睛,也不出言阻止。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我來說兩句吧。」眾人紛紛看去,發現竟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韋定國。韋定國操持韋莊村務十多年,把整個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條,威望卓著,所以他這無筆之人,地位並不比身上帶著筆靈的長老、房長們低。他一開口,大家都不說話了。 韋定國看了一眼自己哥哥,韋定邦點了點頭,於是他走上一步,用平時開會的語氣說道:「經驗告訴我們,走中間路線是不行的。想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徹底,不留一絲餘地,猶猶豫豫、搖擺不定,都不是應有的態度,會有損於我們的事業。」 說到這裡,他「咣」的一聲把手裡端著的搪瓷缸子蹾在桌子上,嚇了眾人一跳。 「我在這裡有兩個想法,說出來給大家做個參考。」 韋定國環顧一下四周,看大家都聚精會神,輕咳了一聲,徐徐道:「第一,既然青蓮筆是開啟筆塚的關鍵,那我們韋家就該排除萬難,不怕犧牲,以奪筆為第一要務。至於那個渡筆人,既不能為我所用,早晚是個麻煩。我的意見是,直接殺人取筆,不留隱患。」 他這番發言苛烈之至,就連持最激進態度的長老都瞠目結舌,面面相覷。韋定邦道:「定國,你的意見雖好,可現在不比從前,擅自殺人可是要受法律制裁的,韋莊可不能惹上什麼刑事麻煩,這點你比我清楚。」 韋定國慢慢把搪瓷缸子拿起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才笑道:「既然族長您有這層顧慮,我還有另外一個想法。」 他背起手來,開始繞著桌子踱步。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位房長的肩膀,問道:「青蓮筆對我們家族的意義是什麼?」那個房長沒料到他忽然發問,一下子竟不知如何回答。韋定國也沒追問,自顧說道:「或者我換個方式問,沒有了青蓮,我們韋莊的生活是否會有所改變?」 「不,不會改變什麼。」韋定國自問自答,「奪取青蓮筆,就能開啟筆塚,而筆塚中有什麼東西?誰也不知道。就算能煉筆吧,又能怎麼樣呢?能幫咱們村子增長GDP嗎?說到底,咱們也不過是為了完成祖先的囑託罷了,這麼一代代傳下來,都習慣了,習慣到不去思考它的意義在哪裡。韋莊從建立起時就沒有青蓮,一樣延續到了今天,是不是?」 韋定國見長老們都沉默下來,笑了笑,拋出第二個建議:「索性忘掉青蓮筆、點睛筆和管城七侯,忘掉筆塚,就像一個普通的村子一樣生活。現在我正在和一個公司談韋莊的開發,以我們這裡深厚的人文氣息和古鎮風貌,絕對可以做得很大,全村人也都能受益。其他的事,不要去理。」 這一番發言,比剛才更讓人震驚,把在座者連人帶思想都完全凍結。筆靈本是韋莊安身立命之本,如今竟然被完全否定,實屬大逆不道,可韋定國說的話卻又讓人覺得無可辯駁。 「要麼盡全力去把青蓮筆追回來,不惜賭上整個韋家的命運;要麼乾脆放棄,從此不理筆靈,安心生活。無論怎麼選擇,千萬不要首鼠兩端,猶豫不決。族長你的決定是什麼?」 韋定國說完,剛好圍著桌子轉了一圈,回到原位。祠堂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注視著韋定邦,雖然他們現在分成兩派,但哪一派都沒有韋定國的提議那麼激進,只好默默地把球踢給族長。 韋定邦卻是一臉平靜,好似對他弟弟的這番言論早已了然於胸,他平抬手掌,兩側的紅燭猝然熄滅,在短暫的黑暗之後,祠堂裡的日光燈大亮。所有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暴露在光亮之下,還沒來得及調整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真實表情,顯得有些狼狽、扭曲。 韋定邦掃視一圈,口氣虛弱而堅定:「此事干係重大,容我再仔細考慮一下。今天我身子有些倦,明天早上再請諸位來議。」他雙手操縱輪椅朝後退了一段距離,轉了半個圈,又回頭道:「定國,你隨我來。」 於是韋定國推著他哥哥的輪椅,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祠堂里間。眾多長老和房長目送他們離開,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紛紛離去。很快祠堂裡空蕩蕩的,只剩一張供在正中的筆塚主人畫像,畫中人神態安詳,清風明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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