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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什麼是渡?是擺渡之渡,亦是讓渡之渡。要知道,才情雖不可兼備,卻可以諸家同時傳頌。比如有那愛畫之人,既可以頌揚閻立本的妙筆,也可以讚歎張僧繇的點睛,經他品題傳播,讓兩者皆是聲名遠播,叫九州之人一起領略丹青神妙。這傳頌之才到了極致,即是渡筆人。」說到這裡,韋定邦一點他的胸口,「渡筆人本身不具才情,無法與筆靈神會,但他們的心胸天生虛懷收納、包容百家,所以可同時承載數支筆靈,彼此之間不會互斥。」

  說到這裡,韋定邦大為感慨:「韋家、諸葛家千年傳承,也不曾有過一個渡筆人,我原來以為這只是個荒誕不經的傳說罷了,沒想到今日竟然見到真身。古人誠不我欺。」

  羅中夏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臉色有些蒼白。難怪青蓮遺筆和點睛筆這麼痛快地沖入自己身體,原來是把自己當成人肉筆筒了。

  他見過諸葛長卿和秦宜收筆的過程,需要用到筆海、筆架、筆筒之類的道具,過程十分繁複,而且稍有不慎就被筆靈跑了。若有這麼一個隨意收儲筆靈的渡筆人在,對筆塚吏來說可就是太方便了。難怪韋定邦會說,退不退筆,他都會成為別人覬覦的對象。

  羅中夏正自驚疑不定,彼得和尚忽然開口道:「既然渡筆人有收儲筆靈之妙,那豈不是說,退筆也是有可能的嘍?」

  他一句話提醒,讓羅中夏眼睛一亮。對呀,渡筆人既然能儲筆,就必然能退筆,否則只進不出,這人肉筆筒便毫無價值了。韋定邦卻冷冷一笑:「渡筆人能不能退筆,古籍中的記載語焉不詳,沒人知道。不過你們得考慮另外一種可能。」

  羅中夏聽到這話,悚然一驚。他畢竟不傻,只是略做思忖,便猜出了韋定邦的意思。

  一個筆塚吏只能裝一支筆,渡筆人卻可以同時裝數支筆靈。而且從實戰來看,這些筆靈的功能可以同時發揮,自如切換,這若是推演下去,可實在太可怕了。

  想想看,若是有心人刻意把各種筆靈送入他體內,裝五支,裝十支,甚至裝百支……就算渡筆人天生無法與筆靈神會,只能寄身,可架不住數量多啊,很快便能培養出一個同時發揮出幾十支筆靈功效的筆塚吏,其威能驚世駭俗,堪稱筆塚世界核武器級別的怪物。

  這是任何筆塚吏都不願見到的局面,勢必要把渡筆人除之而後快。這與人性無關,實在是天生相克。

  想到此節,羅中夏頓時口舌乾燥,沒想到今天是自投羅網來了。他下意識想轉身拔腿跑開,可一低頭卻發現,雙腿被不知哪兒來的茅草給纏住了。這屋子裡明明是木制地板,上頭還打了蠟,光溜溜的,什麼時候長滿了這許多茅草?而且這一簇簇茅草豐茂厚實,葉寬梗韌,似乎已經長了幾年,比繩索還結實,羅中夏用力動了動腿,竟是紋絲不能挪。

  他哪裡還不明白,這是韋定邦發難了,下意識要驅動青蓮遺筆對抗。可就在選擇詩句的一瞬間,一股蒼涼淒苦之感如秋風吹入心扉,頓生憂傷鬱悶,一時間根本提不起吟詩的興頭。那茅草趁機又躥高了數尺,眼看要把羅中夏裹成一個草人。

  羅中夏萬念俱灰,心道罷了罷了,竟然閉上眼睛束手待斃。

  彼得和尚在一旁見勢不妙,沖韋定邦大叫道:「父親,你這是做什麼?」韋定邦坐在輪椅上,沉著臉道:「你這麼聰明,該知道渡筆人對筆塚吏來說意味著什麼。」

  彼得和尚怒道:「羅中夏是咱們韋家的客人,豈能言而無信,見利忘義!」他平時總是那一副溫文優雅的面孔,這一刻卻化為金剛怒目。

  韋定邦面對兒子質問,卻絲毫不為所動,繼續驅動茅草去纏羅中夏。彼得和尚一個箭步要衝到羅中夏身邊,雙手合十,要去擋住韋定邦的攻勢。韋定邦知道這孩子專心守禦之術,雖無筆靈在身,但若擺出十成守禦的架勢,尋常筆塚吏也奈何不了。

  這個兒子性格倔強迂腐,用言語是說不通的。韋定邦微微歎息了一聲,分出一道茅草去纏彼得。彼得雙目厲芒一閃,扯開胸口佛珠,大喝一聲:「散!」那一粒粒佛珠竟然把茅草叢撞開一道縫隙。可這時韋定邦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情東,縱然你有心救他,可面對一族之長的筆靈,也未免太托大了。」

  話音剛落,一陣秋風平地吹過來,屋中頓生蕭瑟之意。黃葉旋起,茅草飄搖,無數的碎葉竟在風中構成了一支長筆的輪廓。那筆桿枯瘦,頂端似還隱然有個斗笠形狀。

  彼得和尚眉頭緊皺,雙手卻絲毫不肯放鬆守勢。他對韋定邦的筆靈再熟悉不過了,這支筆赫然是與李白齊名的杜甫秋風筆。

  杜甫以苦吟著稱,詩中悲天憫人,感時傷事,飽含家國之痛,加上他自己際遇淒苦,曾有「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之歎,其筆靈遂得名「秋風」。至於那瘦筆之上的斗笠,其實還和青蓮筆頗有關係。當年李白曾經在飯顆山偶遇杜甫,戲贈一首調侃他的造型:「飯顆山頭逢杜甫,頂戴笠子日卓午。」杜甫一生十分敬仰李白,因此筆靈也把李白的形容保留了下來。

  那如臂使指的茅草,自然就是杜甫所吟「三重茅」的具象。其實秋風筆的威力,遠不止此,它攻伐手段不多,強在守禦控場,必要時可以化出方圓數丈「沉鬱頓挫」的領域,能令對手深陷其中,動彈不得。這四個字,乃是杜甫自我評價,歷來為方家所推許,乃是杜詩之精髓所在,其形成的結界威力,自然不容小覷。

  可惜自從那次大戰傷了元氣,韋定邦只能發揮出秋風筆威力十之二三,但對付羅中夏卻是綽綽有餘。

  彼得和尚深知此節,因此拼命僵持,只要挨過一段時日,韋定邦殘病之軀必然後力不濟,便有可乘之隙了。韋定邦也看出自己兒子的打算,他冷哼一聲,抬起一個手指道:「兵!」

  彼得和尚聽到這一個字,驚而抬首:「您怎麼連這個都恢……」話未說完,整個人已經被一團碎葉罩住,裡面車轔轔,馬蕭蕭,有金屬相擊的鏗鏘之聲,與哭聲匯成一場雜音合唱。

  杜甫秋風筆展開的「沉鬱頓挫」結界,分作數型。這一型取的是《兵車行》意境,有車、馬、兵刃、哭別等諸多聲響混雜一處,此起彼伏,百音繚繞,最能削人鬥志。彼得和尚沒料到,一下子被困在其中。韋定邦抬起頭來,望著秋風筆喃喃道「居然還有力量使出這一型來」。

  彼得知道秋風筆只能困敵,不能傷人,但若想闖出去也絕非易事。他心念電轉,朝著旁邊被困在茅草裡的羅中夏喝道:「快!沙丘城下!」

  杜甫一生最敬仰李白,所以理論上青蓮筆是可以克制秋風筆的。李白寫過幾首詩給杜甫,彼得和尚讓羅中夏念的是其中一首《沙丘城下寄杜甫》,也是描寫兩人友情最真摯的一首。青蓮遺筆若是將此詩用出,當能中和秋風筆的《兵車行》結界影響,彼得和尚就能得以喘息。

  可是羅中夏那邊,卻是置若罔聞,一點動靜也沒有,任憑茅草蔓延上來。彼得心中一沉,這傢伙本來就如同驚弓之鳥,鬥志不強,一心想退筆避禍,如今突遭襲擊,恐怕韋家人的信用在他心目中已轟然破產,再無半點戰鬥的欲望。

  他猶不甘心,還想再努力一下。那秋風筆已是秋風勁吹,結界大盛,一股無比巨大的壓力壓在彼得和尚身上,有如山嶽之重。彼得實在支撐不住,終於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很快有無數茅草如長蛇攀纏,把他裹了個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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