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七侯筆錄 | 上頁 下頁
六一


  ▼第二十四章 愁客思歸坐曉寒

  韋莊內村,祠堂小室。彼得和尚這一聲「父親」喊得無煙無火、淡泊之至,也不知是佛性澄淨,還是心中存了憤懣。倒是把羅中夏嚇了一跳,他只知道彼得和尚在韋家身份不凡,卻沒料到這傢伙居然是族長的兒子。

  韋定邦的大兒子韋情剛已經去世,豈不是說彼得和尚在韋家,相當於是太子之位?可他為何執意遁入空門,又為何與韋家這些老人的關係都這麼疏離呢?一瞬間有無數念頭湧入羅中夏的腦海。

  「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輪椅上韋定邦臉上的表情被蚯蚓般的深色疤痕掩蓋,看不出喜怒,只能從聲音分辨出幾絲蒼涼的歎息。彼得和尚淡淡一笑,不再多說什麼,他身處密室仍舊執佛家禮,態度已經很明確了。韋定邦見他不願敘舊,也沒強逼,又恢復了威嚴的族長模樣,看了一眼羅中夏。

  彼得和尚把前因後果詳細一說,這一說就是一個多小時。韋定邦聽罷,閉上眼睛道:「這麼說,殺人煉筆,是諸葛家的人所為?」

  彼得和尚開口道:「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另有看法。」

  「哦?」

  「若有諸葛家插手,以老李的手眼通天,不需要特意跑來法源寺偷偷摸摸幹。我看那諸葛長卿殺人取筆的舉動有些古怪,搞不好他是背著諸葛家在搞事,背後策動者另有其人。」

  「嗯。」韋定邦對彼得和尚的猜測不置可否,他調整了一下輪椅方向,聲音提高了一度,「放出你的筆靈來。」

  在這位氣場強大的族長面前,羅中夏覺得自己沒什麼選擇。他運了運氣,放開念頭,兩股靈氣破胸而出,懸浮在半空之中。一支筆頂生出青蓮輪廓,一支隱隱有龍吟之響。在這斗室之內,兩筆交相輝映,熠熠生光。

  韋定邦盯著這兩支筆靈,喃喃道:「點睛、五色、淩雲、麟角、畫眉、詠絮,以往幾十年都不會出一支,現在卻如此頻繁,難道真應了那句『青蓮現世,萬筆應和』的讖言?」老人的指頭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鈍鈍的聲音。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這麼說,青蓮遺筆是韋勢然找到的?」

  「不錯,此人老謀深算,他這一次重新出現,必然是有所圖謀。」彼得和尚鄭重道。

  提到這個名字,兩個人的表情都為之一凜,都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場軒然大波。彼得和尚只是聽說,尚且心有餘悸;韋定邦親身經歷,自然更加刻骨銘心。

  韋定邦又道:「青蓮不必說,詠絮筆也是罕有之物。想不到韋家經營這麼多年,還不及勢然一人之力。」他神情有些黯然,又抬頭道:「那個韋小榕,是何等人物?」

  彼得和尚搖搖頭:「我沒有見過,還是聽羅施主自己說吧。」

  羅中夏對小榕的瞭解,其實也極有限,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講述一遍。韋定邦聽完,又問道:「這個小姑娘,有什麼與尋常女子不同之處?」

  羅中夏不太明白韋定邦為什麼一直追問小榕的事。他搜腸刮肚想了半天,除了不愛搭理人之外,小榕也沒別的奇異之處了。非說有的話,每次他靠近她時,總覺得有種冷清蕭索之感,少了些溫熱之感,可這說出去略顯猥瑣……韋定邦見他說不出什麼,便又抬頭看去,把那兩支筆都打量了一番,嘖嘖稱奇:「羅先生你身兼青蓮、點睛二筆,際遇之奇,世所罕見。老夫這麼多年,也是第一次見到。」

  羅中夏苦笑道:「可這種奇遇我一點也不想要,更沒那個水平去駕馭它們。你們筆塚吏的爭鬥太嚇人。這支點睛筆的上一任主人,就在我眼前被殺,我可不想重蹈覆轍。我只想儘快退筆,回到正常生活。」

  彼得和尚接口道:「韋小榕給羅施主留下一首詩,暗示其中有退筆的法門:不如鏟卻退筆塚,酒花春滿荼綍青。手辭萬眾灑然去,青蓮擁蛻秋蟬輕。我已經查過了,前兩句來自明代王叔承的《俠香亭是要離專諸梁鴻葬處為周公瑕賦》,後兩句則來自《東海游仙歌簡王學士元馭王中丞元美》——究竟這四句詩如何退筆,始終晦澀難以索解,特來請教父親。」

  韋定邦沉思片刻,似笑非笑:「若說退筆塚的話,紹興永欣寺和永州綠天庵各有一處。不過那只是前人遺跡,和退筆沒什麼關係。老夫可從未聽過有筆塚吏能活著退掉筆靈的事。」

  羅中夏聽到他這裡也沒有答案,一陣失望,正要告辭離去。韋定邦又開口道:「其實對你來說,退與不退,區別不大,註定要成為筆塚吏們覬覦的焦點。」

  羅中夏大吃一驚:「這,這是從何說起?他們不是只要筆嗎?」就連彼得和尚都面露疑惑,轉臉去看韋定邦。

  韋定邦拍拍扶手,語氣裡多出一絲詭異的敬畏:「你可知道筆塚吏為何一人只能擁有一支筆靈?」彼得和尚在旁邊回答:「才情互斥,性靈專一。」

  「不錯。自古以來,那些才華橫溢之人,無不是把自己的性格、學識與天賦熔煉一體,形成自己獨有的鮮明風格。李太白的謫仙飄逸是一種,杜工部的沉鬱頓挫是另外一種;懷素的書法以狂放不羈見長,柳公權卻講究法度嚴謹。這些天縱英才探索出了自己的獨色,並燃燒到了極致,千古獨此一家,豈能容你別有分心?所以自古筆塚吏一人只能擁有一支筆靈,絕無例外。」

  羅中夏點點頭,這個鐵律他聽很多人說過。正因為如此,他一人雙筆的遭遇,才會引起諸多筆塚吏的驚歎。韋定邦顫巍巍地抬起手腕,指向羅中夏:「可是你的體質,卻和尋常筆塚吏不同——你不是筆塚吏,而是渡筆人。」

  羅中夏從來沒聽過這名字,他隱隱覺得不安,趕忙轉頭去看彼得,彼得也是一臉茫然,恐怕也是頭一回聽說。

  韋定邦道:「不怪你們不知。整個韋家,恐怕都沒幾個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也是偶爾翻閱一本前人筆記,裡面曾語焉不詳地提過渡筆之事。老夫原來也不大明白,不過看到你的遭遇,忽然之間豁然開朗了。」

  「什麼意思?」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