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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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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戈萊納早等著這句,立刻道:「我身上有一柄木杖,請前輩幫忙取出來。」藍鬍子從他身上搜了一回,找到那根卡瓦納修士的拐杖。他看到木杖上有五枚節疤,先「咦」了一聲,惡聲惡氣道:「這是托缽僧團的東西,你如何會有?」賽戈萊納道:「晚輩雖受凱瑟琳所托,實際上卻是托缽僧團長老弟子,也算是一位修士——這柄木杖,就是憑證——也有祝福婚姻的資格。如蒙前輩不棄,我願代為主持婚禮,使前輩早日合巹同鸞。」 藍鬍子一聽,不由得驚喜莫名。他這婚禮驚世駭俗,早被教廷視作眼中釘,更不可能有教士來親身祝福,他一直引以為憾。如今從天而降下一個少年修士,願意代神祝福,正是喜從天降。賽戈萊納一見他表情,情知已然入轂,連忙就坡下驢:「凱瑟琳正是知道我這重身份,才特意派遣我來為大人主持婚禮。」 他話音未落,藍鬍子已經捏住賽戈萊納下巴,左手把一塊黏糊糊的東西送進喉嚨,喝道:「吞下去!」賽戈萊納覺得這東西腥臭無比,難以下嚥,礙於情勢只得硬著頭皮吞了下去。這東西一落肚子,立刻四散化開。賽戈萊納頓覺四肢百骸的真氣都緩緩流動起來,逐漸彙聚成河,很快身體就恢復如常。這個藍鬍子雖然瘋瘋癲癲,在用藥施毒方面,倒真是神乎其技。 賽戈萊納活動一下拳腳,覺得沒什麼異樣,長出一口氣。藍鬍子拍了一下他腦袋道:「你隨我來。」賽戈萊納道:「前輩不如幫他們三個一併解了,我怕時間長了又什麼妨礙。」藍鬍子瞪眼道:「我自然能解,卻不是現在,你不要囉嗦!」 賽戈萊納只得閉上嘴,尾隨藍鬍子而去。他開始以為,藍鬍子要抓著蘿絲瑪麗宣誓,不料藍鬍子卻不再多看那姑娘一眼,徑直走出小教堂。原來這教堂之後,是一片山中平坡,稀稀落落有十幾處木屋棚架,多是年久失修,一派陰森氣象,沒有一絲活人痕跡,像是黑死病席捲後的廢棄村落。 藍鬍子帶著賽戈萊納在村中轉八轉,來到一處二層閣樓。這閣樓是半磚石構造,牆壁剝落嶙峋,一枚銅制百合花斜插門楣,已是鏽跡斑斑,花頭還掛著一片枯死的鳶蘿草。藍鬍子推開木門,放開嗓門道:「卡婭,我尋到個神甫,你我可以宣誓成婚了。」賽戈萊納心中一奇,莫非他真正想結婚的,不是蘿絲瑪麗? 他未及細想,邁步而入,看到房間中擱著一頂銀蠶絲帳,絲帳中躺著一名女子。這女子身披一件雪白婚紗,已死去經年,只是不知用了甚麼藥物,肌膚不見腐爛,唯獨色澤黯淡灰啞,毫無生機。藍鬍子走到床邊,握著她的手柔聲道:「卡婭,我已找來一名修士,可以遂了你的心願了。」一面招手喚賽戈萊納過去。賽戈萊納湊過去,覺得這女子的狀況頗為奇怪,他伸手去碰她的胳膊,覺得堅硬如石,意念一動。 貝爾格萊德公爵身罹美杜薩之泣,全身會逐漸僵硬,最後化石而死,與這女子的症狀倒是頗多類似。賽戈萊納看了藍鬍子一眼,心想難道貝爾格萊德公爵的這病,就是藍鬍子給下的毒?倘若真是如此,可就棘手了。他心念及此,脫口而出:「這是……美杜莎之泣?」 藍鬍子握著女子的手,頭也不回道:「凱瑟琳派你來時,不曾說過麼?」賽戈萊納道:「晚輩初入江湖,於前代掌故還不甚熟稔。」藍鬍子「哼」了一聲:「你這小子,講話不盡不實,不是個好東西。」賽戈萊納微微笑道:「血盟之間,彼此齟齬不斷,有些事情彼此相瞞也屬正常。晚輩籍籍無名,又怎會知道這許多秘辛。」 藍鬍子站起身來,體貼地給女屍掖好被子,轉身抱臂道:「凡事不能與神甫相瞞。你既然要主持我的婚禮,也須知曉這些事情。既然凱瑟琳未曾說出來,就讓我來告訴你好了。」賽戈萊納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劃了一個十字祝道:「願主的意旨,加持我們的靈魂。」 藍鬍子聽了這祝言,不屑地吐了口唾沫到牆角,徐徐道:「躺在床上的,本是我的第一任妻子卡婭。我十幾年前,篤好岐黃之學,乃是遠近聞名的名醫,多少疑難雜症都難不倒我。就連江湖中人,都時常來找我治毒療傷。卡婭是當地望族之女,與我兩情相悅,本是一對良伴。可惜我出身微寒,為她的貴族家族所不容。我那時年輕氣盛,一怒之下就毒殺了她的全家,帶著她進了深山。只是她篤信上帝,沒有神甫主持便不肯成婚——但試想我作出那等事情,又有哪家神甫肯來?」 賽戈萊納心想你倒有些自知之明。藍鬍子又道:「當地數次組織人手圍剿我,都被我一一殺得乾淨。卡婭是個聖母心腸,見我為了她大加殺戮,心中抑鬱,積郁成疾,竟不知為何得了美杜莎之泣。這個絕症,針石罔效,縱然是我也束手無策。我想天外有天,便帶著她遍訪歐羅巴各地名醫。可恨這世上多是沽名釣譽之輩,不過是些滿口大話卻沒真才實學的庸醫。我少說也殺掉了幾十個,只是卡婭的病情,卻日漸加重。我那時陷入絕望,心想除非是希波克拉底再世,否則卡婭是沒救了。」 賽格萊納聽到希波克拉底的名字,微微一笑。他浸淫雙蛇武典日久,只把希氏當成是一代武學奇才,這時才想起來希波克拉底的醫道手段,尚在武學之上。 藍鬍子哪知他心中所想,見他微微露出微笑,以為是故作嘲諷,不由惱道:「你笑什麼?笑我手段淺薄,救不得愛人麼?」賽戈萊納連忙道:「我只是一時想到其他事情,與閣下卻沒甚麼關係。」藍鬍子瞪了他一眼:「你再如此輕薄,仔細我把你化成一灘屍水。」賽戈萊納訕訕道歉。 藍鬍子這才繼續講道:「……後來你們血盟忽然來了一位使者,自稱『灰塔』,送了我一則煉金秘方,說依此法或可治癒美杜莎之泣,只是有待完善,非精通病理者不能為之,他情願把這個藥方奉送給我,只求我有朝一日研製成功,能與血盟共享這藥方。我不知他動機為何,但看這個藥方,確實是精妙無倫,便滿口答應下來。從此我帶著卡婭回到老山,潛心研製。你知道,煉金之術,風險奇大,往往要反復試驗數百次,方能驗證其效用。我便冒充貴族,時常去外面尋些與卡婭年紀相仿的女子,藉口成婚把她們帶回老山,然後拿她們身體解剖試驗,藉此研究病理成因。」 那教堂內壁裡堆積的女子屍骸,想必就是藍鬍子拿來作試驗的犧牲品。這等殘酷駭異之事,被藍鬍子娓娓道來,賽戈萊納脊背橫生一股涼氣,又不敢表露出來。藍鬍子渾然不覺,仍在那裡反復玩味:「這十數年來,我已成婚二十餘次,每次新娘都不聽我勸,擅自去開我研究煉金藥方的房間,最後都被我當場拿住,一一分剖細析,反讓我研究更有一層進境。」 賽戈萊納自幼深受卡瓦納修士教誨,此時見藍鬍子對這等血腥殺戮之事津津樂道,不覺皺起眉頭。他雖知此時與藍鬍子鬧翻,會害死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數條性命,可也不願就此附和。藍鬍子說到這裡,略有得意:「後來那些女人的族人上門要人,不是被我打死,就是趕走。他們氣不過,就請來了一批所謂『正義之士』來進剿。這批人也都是些名不副實的庸手,都被我輕鬆打發了。只有一個叫卡皮斯特拉諾的臭苦修士僥倖逃脫,算他命大。」 藍鬍子說得輕描淡寫,賽戈萊納卻深知那一役給卡皮斯特拉諾造成多大的創傷,那一道傷疤歷歷在目,讓那位智者至今未走出陰影。藍鬍子道:「這個臭苦修士武功低微,背景卻不小,後來竟然引來了教廷的一位福音使者,這偽君子道貌岸然,手底卻硬得很,我實在打不過他的約翰福音。接下來的事情你該都知道了吧?」 賽戈萊納哪裡知道,可若是不接口便會露出破綻,只得硬著頭皮猜測道:「自然是凱瑟琳和血盟之人赴援,為你布下這個天狼星陣。」藍鬍子點點頭:「正是如此。凱瑟琳布下這個陣勢,阻住了那位福音使者——不過可別指望我會承你們血盟的情,那時候正是我那藥方煉製的關鍵時刻,你們出手,無非也只是為了那方子罷了。」賽戈萊納想到那劍頭魔草根下的無數乾屍,心想只是為了布這麼一個陣勢,倒讓這許多生靈荼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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