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八五


  藍鬍子又道:「那福音使者退去以後,我的藥方也差不多煉成了,便先給卡婭服食了一粒。卡婭的病情居然有了好轉,我大喜過望,也不再跟你們血盟多加計較,直接把煉成的藥物給了他們。不料數月之後,卡婭性情大變,狀如死人,一直到現在。想來那藥方裡還有未盡周全之處,我只盼能多捉些女人來試驗,把那方子再作改良,好教卡婭蘇醒過來。」說到後來,他聲音漸啞,滿是哀傷,渾不似個殺人如麻的大魔頭。

  賽戈萊納在一旁默然而立,那位女子渾身僵硬如石,想來是毒素入骨,五臟六腑徹底石化,顯然是已死去多時,縱然是希波克拉底複生,也回天乏術。這藍鬍子一代名醫,一涉到自己深愛之人身上,卻如此糊塗,真是叫人可悲可歎。

  藍鬍子說完這一番話,瞪著賽戈萊納道:「我的故事,已經全數告訴了你。你來說說,凱瑟琳派你過來,到底所謂何事?」賽戈萊納心思敏捷,此時已經有了計較,於是不慌不忙說道:「貝爾格萊德大公盧斯維科·匈雅提,您可聽過此人?」藍鬍子眉毛略微一挑:「那頑石老公爵?自然聽過。」

  賽戈萊納道:「那位老公爵前幾年,也罹患了美杜莎之泣,身體日漸衰弱。你也知道,公爵大人是整個東歐山嶽之鎮,他若一死,勢必動搖我聖教根基,讓土耳其人乘虛而入。是以貝爾格萊德人心急如焚,四處遍訪名醫,可惜是針石罔效。」藍鬍子道:「凱瑟琳想讓我去救這老頭?」

  賽戈萊納道:「也是也不是。」藍鬍子詫異道:「怎麼講?」賽戈萊納道:「尊駕也知道,那煉金藥方並不完美,血盟用起來也有不足之處。究其原因,還是尊駕的藥方,缺少用人體驗證之故。」藍鬍子點頭道:「這美杜莎之泣的病理成因,至今仍是個謎。莫說治癒,就是如何得病,也沒人知道。我捉來那些女子,身體雖是新鮮健康,只是她們沒有患上美杜莎之泣,參考價值有限。天下雖大,我又能去哪裡尋來許多患者來驗證藥方。」賽戈萊納見他已逐漸被自己牽引,便乘機道:「所以既然貝爾格萊德大公也得了此病,正是天賜良機。只要尊駕假治病之名,前往貝爾格萊德去驗證藥方,良加改善,相信必有所得。」

  藍鬍子冷笑道:「嘿,你們血盟對藥方不滿,可以直說,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那貝爾格萊德是軍事重鎮,高手雲集,聽說那臭苦修士卡皮斯特拉諾在那裡還是個軍師。我若去了,休說治病,只怕還未進城就被打殺了。」賽戈萊納笑道:「這便是凱瑟琳為何派我來的緣故了——尊駕有所不知,這一次我此來,名義上正是貝爾格萊德的委託。卡皮斯特拉諾雖然與您有血海深仇,但老公爵病情最大,他哪裡敢有分毫造次。您在城中的安全,是萬無一失。」

  藍鬍子奇道:「你年紀輕輕,何德何能竟蒙他們如此信任?」賽戈萊納一晃木杖:「我乃是托缽僧團中人,亦是馬太福音的弟子。所以貝居因會與教廷才各自遣人,隨我一同上山。」藍鬍子聽罷不禁笑道:「一個血盟弟子,居然自稱作福音傳人,未免有些荒謬。」

  他話音剛落,右臂突然伸出,疾點賽戈萊納的左肩。賽戈萊納肩膀微動,雙掌一合,施展出馬太福音與之周旋。藍鬍子的功力果然是深不可測,雖非武學正統,卻獨闢蹊徑。他精通醫道,所以這識宮打宮的手段便極為精准,招招不離十二宮要害,讓人防不勝防。賽戈萊納意守中一,雙掌飛舞,擺出個只守不攻的架勢。馬太福音沉穩厚重,他抱定了十成守勢,一時間藍鬍子也奈何不了他。

  兩人過了十余招,藍鬍子忽然跳開圈外道:「不打了,不打了。你小子果然有些門道兒。」賽戈萊納知道他是來試探自己真假,只是微微一笑,站在原地,只覺背心已被冷汗溻透——他既要說動這暴戾難測的藍鬍子下山治病,又得編圓自己與血盟的關係,還得救下其他三人的性命,倉促間編出這一套話,難度之大,實在是出世以來的頭一遭。繞是賽戈萊納計謀百變,背心也是汗水涔涔。

  藍鬍子試出賽戈萊納確實用的是正宗的馬太福音,便又多信了幾成。他一心想要治卡婭的病,便催促道:「既然如此,你我快快下山去貝爾格萊德。」賽戈萊納道:「不若尊駕先去解了我那三位同伴的毒,然後我以教士身份,為你與卡婭作了祝福,再一併去貝爾格萊德,豈不更好?」藍鬍子一生夙願就是與卡婭合法成婚,此時聽到賽戈萊納主動提出,喜不自勝。他剛要起身,賽戈萊納又攔住藍鬍子,叮囑道:「我那三個同伴,並不知道個中曲折,只道是前來尋訪名醫。一會兒你可不要說穿,壞了大事。」

  藍鬍子不耐煩道:「我毒啞他們,不就省事了。」嚇得賽戈萊納連忙道:「這幾位都是武學宗師們的愛徒,輕易毀傷,我們的目的便達不到了,不可不可。」藍鬍子性格乖戾,若是平時賽戈萊納這麼多事,他早已發作,可如今為了卡婭,只得忍氣吞聲,答應不與他們三人生事。

  兩人回轉到小教堂,蘿絲瑪麗兀自躺在木臺上昏迷不醒,身上仍披著婚紗。藍鬍子盯著少女藕白色的手臂與脖頸,嘖嘖道:「這女子肌膚好生細嫩,若不剖開來看一看,實在可惜。不如只放他們兩人回去,這小姑娘讓與我吧,說不定對我那藥方大有裨益。」他雙目放光,望著少女的身體垂涎欲滴,仿佛已經把她開膛破肚,取出肝脾心臟一一玩賞一般。賽戈萊納嚇了一跳,心想這女人是西門福音的愛徒,哪能容你動一個指頭,連忙站到蘿絲瑪麗和藍鬍子之間,肅然道:「這女人是我的親密愛人,你若碰她,只好先殺了我。」

  賽戈萊納知道藍鬍子這人脾氣古怪,又與福音使者有宿怨,倘若說蘿絲瑪麗是普羅文紮諾的弟子,恐怕藍鬍子不會買賬;倒不如以情動之,或能引起這位情愛熾熱的怪人的共鳴。果然如其所料,藍鬍子咧開嘴呵呵大笑,拍拍賽戈萊納道:「你小子,竟能把西門福音的弟子弄上手,血盟裡你也算是異數了。」賽戈萊納訕訕一笑。藍鬍子袖手一拂,拂開她周身數處封閉的宮位。蘿絲瑪麗突然劇烈咳嗽了一陣,賽戈萊納湊過去探她的鼻息,不料少女雙目陡然睜圓,二話不說,便用手腕上的尖刺朝他刺來。

  賽戈萊納閃避過去,蘿絲瑪麗刺了幾刺,突然那發覺自己身披婚紗,抬眼環顧四周,又見周圍全是腐屍骸骨,一時大受刺激,嚶嚀一聲又暈了過去。

  藍鬍子冷冷一笑道:「你這愛人,真是剛烈。」他又把坐在死屍之間的艾瑟爾與羅慕路斯拍醒。兩人恢復神智之後,都是大吃一驚。好在賽戈萊納早有準備,先按住他們肩膀,過了一道真氣過去鎮靜心神,然後再解釋一番。含含糊糊說先前只是一場誤會,如今已經解釋清楚,藍鬍子為聖教著想,願意親往貝爾格萊德診治云云。

  羅慕路斯畢竟見識多些,聽了賽戈萊納幾句話,便鎮定下來。艾瑟爾卻膽怯地垂下頭去,整個身子靠到賽戈萊納懷裡。她最怕鬼怪,在貝居因會還曾被嬤嬤批評說對上帝信仰不堅,此時一想自己甚至和那些屍骸坐在過一起,她便方寸大亂,右手不由自主抓著賽戈萊納袖子,身軀微微顫抖,如同渴求母親的嬰兒。賽戈萊納無奈,只得一手環抱,一手輕輕拍著她背部,示以安撫。艾瑟爾雙目噙淚,喃喃道:「這便是《神曲》裡說的地獄麼……」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羅慕路斯見他們如此,嘴唇蠕動幾下,卻沒說什麼,飛身過去看自己師妹。蘿絲瑪麗剛才只是嚇暈了,倒沒什麼大礙。羅慕路斯推宮了幾回,蘿絲瑪麗便醒轉過來,只是蒼白臉頰上浮現出一種異樣神情,怔怔望著教堂旁那一堆女子骸骨。

  羅慕路斯這才放下心來,對賽戈萊納一抱拳:「只怪我自持勇力,輕軍冒進,才會誤中奸計,真是有負師門和老公爵重托,倒教少俠你費心了。」藍鬍子在一旁不悅道:「嘿,你說中了誰家奸計?」羅慕路斯轉頭道:「閣下可是藍鬍子?」藍鬍子點點頭,羅慕路斯正色道:「此次我們來此,是為請您下山去救老公爵,卻並不代表我認同尊駕的行事風格。天主在上,象閣下這等好殺狠戾之徒,早晚要墮入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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