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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比約齊适才看到賽戈萊納,心中頗不自安,自己的一干夥計在桌上縱情吃喝,他卻手端酒杯斜靠廊柱,反復思索這小賊子怎麼突然變成了座上嘉賓。他正垂頭沉思,忽然過來一位小廝,對他說道:「這位爺,亞諾什少爺差我來喚您與聖帑衛隊的弟兄們去後堂,他有要事相商。」比約齊心想定是老公爵吃下蟲草,大病初愈,少主人這是要大行賞賜了,於是把手下人叫到一處。這些護衛個個大喜,揮拳吆喝。

  他們一行十五、六個人被引到城堡內的一處後院。這裡有一處開闊地,本是用來給馬車隊裝卸貨物的,當初聖帑衛隊到貝爾格萊德,貨物也是從此卸下的。亞諾什早已等在那裡,他見到比約齊,上前攙起他的手說道:「這一次多勞諸位護衛。」

  比約齊口中謙道:「這都是職責所在,沒甚麼辛苦不辛苦的,老公爵可還好吧?」亞諾什道:「他很好,還讓我備下了一批賞賜,叮囑要我當面致謝,每一位都要敬到。」說罷略一揮手,有僕役端來一個大盤子,盤子裡擺好了十幾個裝滿紅酒的酒杯。

  亞諾什先與比約齊幹了一杯,然後挨個一路敬過去。聖帑衛隊的人多是平民出身,見公爵之子竟屈尊來給自己敬酒,受寵若驚,紛紛雙手捧杯。亞諾什每敬一杯,都會先詢問對方名姓,再祝上一句「願天主保佑你的福全」,這份細心讓這些漢子大為激動,無不大聲回答,唯恐聲音小了折損面子。

  這一路敬下來,亞諾什很快到了一個馬臉漢子跟前,他先斟滿酒,便問道:「你叫甚麼名字,是哪裡人?」那馬臉漢子雙手擎杯,恭恭敬敬答道:「小的叫法布魯克,是薩爾茨堡人。」話音剛落,從附近的茅草堆裡傳出一陣飄渺的哨聲,亞諾什眉頭一皺,突然握緊那漢子的右手,厲聲喝道:「我父親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法布魯克本來滿心歡喜等著喝酒,哪裡料到晴天裡突然來了這一陣霹靂,一下子怔在原地。亞諾什冷笑道:「你這鼠輩,害死我父親不說,還敢大剌剌地接我這杯酒?!」法布魯克情急之下,急忙道:「公爵大人毒發身亡,與小人何干?」

  亞諾什聽到他這句話,瞳孔一緊,反倒笑了,「啪」地把酒杯摔了一個粉碎。後院一下子湧進幾十名全身披掛的士兵,頃刻間圍了個水泄不通。比約齊和聖帑衛士不明就裡,個個張大了嘴巴,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亞諾什手腕輕抖,如鐵鉗一般抓住法布魯克肩膀,把他揪出了隊列。

  法布魯克大是驚慌,連聲掙扎道:「少爺您這是作甚麼?」亞諾什道:「你害死我父親,這殺父之仇,如何不報?」法布魯克道:「我乃是聖帑衛隊的衛士,您不能憑空污人清白。」

  比約齊見狀,上前不快道:「少爺,他是我的部屬,若有什麼得罪您的地方,儘管跟我說便是。」亞諾什冷笑道:「這一次他可得罪了,毒殺公爵,你看這罪名如何?」比約齊聽到這句話,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半晌方囁嚅道:「公……公爵不是已經痊癒了麼?」亞諾什道:「我父親吃了那蟲草混成的粉末,幾乎死透徹了,都是這賊子下毒的緣故。」

  法布魯克狂喊道:「你有甚麼憑據,指控我害死公爵?」亞諾什把他手臂一甩,飛起一腳踹翻在石板地上:「我适才詐你之時,只說我父親身亡,卻從不曾提及是藥死的。你如何能知道是毒發身亡?嗯?」

  這一句話問得法布魯克啞口無言,蜷縮在地上停止了掙扎。比約齊大怒道:「好你個法布魯克,你本是個薩爾茨堡的破落戶,我看你能幹精明,才召入聖帑衛隊!你,你竟背著我作出這等事……」他氣得說不下去,右拳緊捏,雷神之錘赫然就要出手。

  這時法布魯克突然從地上彈跳起來,身法奇詭,幾下起落,朝著後院門口躥去。亞諾什似乎早已料到,當即從一旁兵器架上抽出一杆羅馬標槍,槍頭一抖,朝著法布魯克點去。匈雅提家的一十三路羅馬標槍乃是當年羅馬大將貝利撒留傳下來的,手中標槍可投可刺,又穩又快,蔚然有古典氣象。眼見法布魯克要逃出重圍,亞諾什左腿前彎,右腿拽直,依著古羅馬投槍手的姿勢,手中標槍「唰」地飛出。待得法布魯克聽到破風之聲,再要回避已是不及,整個人慘嚎一聲,左邊大腿登時被標槍牢牢釘透在了地上。

  這時加布裡埃拉嬤嬤、普羅文紮諾等一干人紛紛從隱蔽處走出,賽戈萊納從那堆茅草裡也縱身躍出。他剛才廁身草堆,偷偷透過縫隙去看,待到亞諾什敬到馬臉漢子時,他便吹響翠哨,一試即中。眾人圍到法布魯克身旁,亞諾什想到這人便是毒害自己父親的元兇,不由得咬牙切齒,重重在他背後踢了一腳,罵道:「好賊子,你如今還是老老實實招來的好。」普羅文紮諾淡淡道:「倘若他不招,少爺可把他交給我。我們異端裁判所裡的鐵處女、拉杆床,有的是玩意給他享用。」

  法布魯克雖然大腿劇痛,精神倒還清醒,聽到普羅文紮諾這麼說,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異端裁判所是甚麼地方,舉洲皆知,裡面種種刑罰,無不殘酷慘然,比之路西弗的地獄亦不遑多讓,落到他們手裡,只怕求死都已是非份之想。

  想到此節,法布魯克便低聲道:「不必費事,我招便是。」亞諾什道:「如此甚好!你說罷!若有半句假話,仔細你項上人頭。」

  法布魯克垂頭沉吟片刻,緩緩道:「此事塞壬琴姬早有籌劃。早在朱爾山交割貨物的時候,我便被她挾制,灌了一肚子的毒藥。她說這毒藥兩月之內發作,我若聽她的便給我解藥。我有甚麼辦法,只得依她的計劃行事。塞壬琴姬交代我一路伺機在四葉三葉草裡下毒,我依言喂好,原想等把這東西送到公爵府邸,就了事了。誰料中途殺出一個魔手畫師,把四葉三葉草偷走。此草一失,公爵必不會單吃那蟲子。於是塞壬琴姬又找到我,說她又尋得一片四葉三葉草,自有辦法送進貝爾格萊德,只是公爵府檢驗嚴密,怕不得手,讓我把毒下到巴茲利斯克蟲身上,還說公爵府裡的人只會提防外人送的葉子,對這蟲定是全無警惕之心。」

  加布裡埃拉嬤嬤道:「難怪公爵服下毒藥,尚還有一息尚存——巴茲利斯克蟲是活物,想來那琴姬便不敢下藥太猛弄巧成拙。」眾人至此方知原委,均想若非魔手畫師橫裡來插了一杠子,只怕公爵此時已毒發身亡。

  适才亞諾什指控之時,賽戈萊納還在懷疑凡埃克是否與塞壬琴姬有些牽連,如今聽到法布魯克這麼一說,心中一陣釋然。他雖不恥凡埃克為人,對那瘋瘋癲癲癡迷藝術的勁頭卻有幾分好感,如果那竟是裝扮出來的,心下必會悵然不已。

  比約克在一旁聽著,想到曾有一日法布魯克曾主動代他去換襯衫,必是那時候下手的。他行走護帑這麼多年,竟被手下擺了一道,不禁目呲欲裂,恨不得上去拿雷神九打活活錘死這狗東西。

  賽戈萊納這時道:「那日我在船上隔間聽到有兩個聲音,其中一個是你,還有一個我卻聽不出,他究竟是誰?」法布魯克本還有些猶豫,他與普羅文紮諾四目一對,悚然一縮,只得道:「那也是咱們船上的一個弟兄,他叫……」

  話未說完,突然不知從哪裡鑽來一道淩厲勁氣,牢牢釘到了法布魯克的喉嚨上,登時氣絕身亡。再去看時,原來插在他喉嚨上的,是一枚調酒用的細小木籤子。眾人俱是大驚,法布魯克離著那一隊聖帑衛士有幾十步遠,中間隔著數人,這枚籤子竟能鑽過人群縫隙,正中喉頭,該是得何等的手勁與準頭。

  普羅文紮諾與加布裡埃拉嬤嬤對視一眼,突然同時出手,兩道勁氣齊齊撲向衛隊。兩人都是耆宿高手,一眼便看穿了木簽的來勢方位。勁氣還未撲到,卻見聖帑衛隊裡有一個人高高躍起,在半空桀桀怪笑道:「兩位真是好眼力,我已極力收斂氣息,還是被看穿了。」

  他淩空旋了幾圈,身法迅捷,眼看就要飄出後院。普羅文紮諾喝道:「還想走麼?」一記「西門撐船」,分作三股勁力去攻那人周身。當日羅慕路斯與賽戈萊納打的時候,也用過這一招,相同的招式、相同的法門,但和老師比較,高下立判。賽戈萊納第一次見他出手,心想倘若這一招對著自己用,可是絕計躲不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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