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七六


  那人在半空無處借力,把雙掌護在胸前,猛地一振。只聽到「砰」的一聲,他與「西門撐船」的勁氣迎頭相撞,身子借著這股力道朝外飛去。加布裡埃拉嬤嬤袖子一拂,一道無聲無息的氣牆擋了過去。那人右手一撒,七枚木簽飛刺過來。加布裡埃拉嬤嬤哪裡會把這些東西放在眼裡,微微一抖,便把籤子都捲入袖中。那人卻趁著這個當兒用雙臂夾頭伸得筆直,有如一條金槍魚朝著氣牆直直撞去。他全身劇顫,顯然是被氣勁所傷,身體的去勢卻絲毫不緩,硬是破穿過去。

  須知真氣外肆,皆有流勢。那人竟在轉瞬之間窺准了加布裡埃拉嬤嬤的真氣流動,從流速最緩的地方強行破穿,既需膽識也要有高明手段。加布裡埃拉嬤嬤看到他居然用這麼一個法子打破自己攔阻,大出意料之外。

  那人跳上院牆,笑嘻嘻道:「西門傳人,果然厲害。今日我甘願認輸,改日再來領教吧。」縱身一轉,消失無蹤。亞諾什要喝令衛兵去追,羅慕路斯拉住他搖了搖頭。在普羅文紮諾與加布裡埃拉嬤嬤當世兩大高手夾擊之下還能逃走,這人的功夫絕不簡單,那幾個衛兵去又濟得了甚麼事情。

  亞諾什悻悻看了眼牆頭,轉頭皺起眉頭問比約齊道:「這人究竟是甚麼來歷?」比約齊怎想到自己部下裡還隱藏著這等人物,擦了擦額頭汗水,方才說道:「他是半年之前才加入聖帑衛隊的,自稱叫胡裡奧,平日裡也怎麼不顯山露水,武功平平,誰知……」

  普羅文紮諾也盯著牆頭,白眉緊皺,似乎有些心思。羅慕路斯趨前問道:「老師可是想到了些什麼?」普羅文紮諾道:「這人看身形嗓音,似乎與我很熟,莫非是……」他突然意識失言,連忙改口道:「許是以前交過手的人。」

  這時比約齊戰戰兢兢走過來,普羅文紮諾白眉一立,訓斥道:「你這聖帑衛士是怎麼當的!不過才這麼幾個人,就被混進兩個奸細。這是在貝爾格萊德,倘若你們去了教廷,教皇豈不是也要被你拖累了?」普羅文紮諾除了異端裁判所,還執掌教廷法紀,算是比約齊的上司。他這幾句話劈下來,唬得比約齊堂堂一位「人中索爾」撲通跪在地上,連連口稱死罪。普羅文紮諾道:「這一次你失寶在先,失察在後,遲早是要議罪的。如今還不是時候,權且退下罷。」比約齊面如死灰,顫著手走回到隊前,招呼那一隊呆若木雞的衛士離開了。

  斥退了比約齊,亞諾什忽然走到賽戈萊納面前,單腿跪地,單手平胸,大聲道:「我被怒氣蒙蔽了心,剛才錯怪了閣下,違背了騎士七德,請少俠責罰。」他不愧是將門虎子,坦坦蕩蕩,知錯即認,毫不矯情違飾。賽戈萊納大為感佩,連忙扶起他道:「我潛入老公爵城堡偷竊,有錯在先。兄台不必如此。」一場誤會,至此煙消雲散。

  羅慕路斯也大為高興,他與賽戈萊納敵對數次,卻總也提不起殺氣來,如今雖不曾為友,總算是化敵。切麗卻大不以為然,暗暗撇嘴,蘿絲瑪麗還是那一副冷冰冰的模樣,雙瞳似是沒有焦點。

  羅慕路斯對老師道:「奧斯曼人如此處心積慮,著實可惡。塔羅血盟看來是與奧斯曼蘇丹勾結到了一塊,恐怕于我歐羅巴武林大為不利。咱們是不是得趕緊稟告教皇與各大門派,早作計議。」

  普羅文紮諾道:「貝居因會的聖女出關在即,屆時自然有人領袖群雄。」語氣裡竟帶有淡淡譏諷。加布裡埃拉嬤嬤裝作未聽到,歎了口氣道:「這些事暫且放上一放,如今老公爵的生死卻是頭等要緊的。」

  她一句話提醒了眾人,大家紛紛回到老公爵的臥室。老公爵還是那一副模樣,兩名奉命來的貝爾格萊德名醫守在床頭束手無策,除非是讓兩位高手再行運功續命,否則是絕計支撐不過三日的。

  這時卡皮斯特拉諾已經安頓好了賓客,也趕了過去。他聽亞諾什把剛才的事情講了一遍,垂頭不語,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圈,踟躕說道:「如今只有一個法子了,只是不知使得不使得。」亞諾什一向最佩服卡皮斯特拉諾,一聽說有了法子,登時雙目圓睜,連聲問道:「是甚麼法子?快說快說!」旁人也豎起耳朵,想知道這位托缽僧人有什麼高見。

  卡皮斯特拉諾躊躇半晌,方才緩緩說道:「貝爾格萊德正南百二十里,有一處大山,名叫老山。老山之中有一位名醫,其手段高明之處,不遜于阿拉伯名醫伊本薩多。」亞諾什搶道:「既然如此,我多備金銀,派人去星夜請來。」卡皮斯特拉諾搖搖頭道:「倘若那麼容易,我幾年之前就為公爵把他請來了。這位名醫的本名無人知道,只因天生一部亂蓬蓬的大鬍子,根根都是深藍顏色,便得了綽號叫『藍鬍子』,性格十分古怪。他生平有兩大嗜好,一個是解剖人屍,一個是漁獵美色。」

  羅慕路斯截口道:「這兩者雖于禮法所不容,倒也不見得有多古怪。我們異端裁判所,每年偷著解剖屍體的醫生也要燒死幾個哩。」卡皮斯特拉諾苦笑道:「倘若是兩者合二為一呢?據說他先後娶妻六人,無不是絕色美女,都被他以殘忍手段殺死,屍體吊在地窖裡視若珍寶,以肢解為樂。這等愛美之法,你可曾見過?」

  在場女子聞言莫不色變,她們都是江湖中人,見慣了殺戮的,但聽到這等事情還是不寒而慄,就連加布裡埃拉嬤嬤都有些不忍,低頭誦了句聖母慈悲,喃喃道:「天下怎會有如此殘酷怪異之徒?」卡皮斯特拉諾道:「正是這麼說的。那藍鬍子因為醫術卓絕,娶的妻子都是名門貴胄之後。娘家人聽說自己女兒竟受到這種屠戮,無不憤怒,便糾集人手去尋他的麻煩。沒成想派去的一百多人進得老山,一夜之間死的乾乾淨淨,而且死狀極慘,從此再沒人敢踏足老山域內。」

  這一番話聽得人人遍體生寒。亞諾什疑道:「這人好生殘忍,但醫術究竟如何?」卡皮斯特拉諾道:「醫術高妙,直追蓋倫。數年之前,曾有一位托缽僧團的長老身罹重症,前去求醫。當時那位長老被仇敵所傷,四肢筋骨寸斷,顱骨也被打碎了半面,這種傷勢,竟被他救了回來。」賽戈萊納道:「這豈非是好事?他肯施救,說明便有善良之心。」

  卡皮斯特拉諾道:「好是好,代價卻是極大。藍鬍子治癒了他以後,竟把他一對如花似玉的雙生女兒擄走。那長老急火攻心,活活氣死了。托缽僧團為了這段恩怨,糾集了一批江湖上的朋友大舉討伐,結果倒有一大半把命喪在了老山之中,只有幾個人僥倖逃出,也已經被嚇得半瘋。」卡皮斯特拉諾說完,「撕拉」一聲把自己的長袍往左右一扯,露出胸口,只見有三道狹長的疤痕從胸口蜿蜒伸過脖頸,一直連到腦後與下頜,望之觸目驚心。

  卡皮斯特拉諾慘然道:「我當時亦在隊中。那藍鬍子說要研究一下,究竟人體哪幾條肌肉可牽動表情,便把我活活挑斷了臉上、脖頸和胸口的幾根筋,留下這幾道疤痕,從此除了苦容再沒其他表情。」眾人看到他的傷口,心裡想著所受的苦楚,脊背上都不免有些麻酥酥的感覺。

  亞諾什道:「可我父親得病已久,為何您從不曾提過這醫生?」卡皮斯特拉諾搖搖頭,道:「公爵雖得了美杜莎之泣,尚有伊本薩多與他留下的藥方可救。我想既有桑珠,何必求之於淵蚌,也就不曾提過。那老山,我這一世是不想再去,不想再提了……」他歎息一聲,重新把長袍攏起,面容依然一片苦相,卻微微的有些扭曲顫抖,可見當日驚悸,至今猶存。

  眾人聽到這如惡魔般的醫師,無不悚然,屋內一片沉默。亞諾什看了眼老公爵,不由大為頹喪,癱坐在椅子上,雙手相握,喃喃道:「這藍鬍子如此兇險,伊本薩多醫生又遠在中東,如此說來,我父親豈不是沒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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